靴子踩在甲板上,嘎吱作响。
陈征躺在渔网下,透过缝隙看见两双黑色军靴。鞋帮沾着河泥,裤腿塞进靴筒,是水上警察的制式装扮。一只手伸过来,掀开最上层的渔网,鱼干的咸腥味扑进鼻腔。
阿汶的声音响起,带着讨好的笑:“长官,这都是早上刚收的鱼,准备晒干了卖……”
“少废话。”年轻点的警察用警棍拨弄鱼干,“证件。”
窸窸窣窣的声音,阿汶递出什么。陈征屏住呼吸,手指扣住手术刀柄。另一双靴子在船舱里走动,踢了踢墙角的塑料箱。
“这里面是什么?”
“杂物,都是杂物。”阿汶忙说,“旧衣服,破渔网,还有些瓶瓶罐罐。长官要检查,我这就打开——”
“不用。”年长警察的声音,沉稳些,“老头,最近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生面孔,三四十岁,可能是华裔。”
“哎哟,长官,这运河每天多少人往来,我哪记得住……”
“仔细想想。”警棍敲了敲甲板,“有消息上报,有赏金。这人背着人命案,是《血契》在逃目标,危险。”
渔网下的陈征肌肉绷紧。
“《血契》啊……”阿汶拖长声音,“那我得留心。长官,这人长啥样?有照片吗?”
纸页翻动的声音。年轻警察说:“一米七八左右,短发,戴眼镜,左下巴有颗痣。昨天傍晚在素坤逸区露过面,之后失踪了。”
“行,我记住了。要看见了,一定报告。”
“这两天你就待在船上,别乱跑。”年长警察的靴子转向舱门,“最近严打,外来人口都要登记。你这船屋,明天会有卫生局的来检查,收拾干净点。”
“是是是……”
靴子声远去,跳回巡逻艇的闷响。马达重新发动,突突声渐远。陈征没动,等阿汶掀开渔网。
老头脸上没了刚才的讨好表情,眼神冰冷。
“他们拿了你的照片。”阿汶压低声音,“黑白打印,有点模糊,但认得出来是你。山魈动作真快,连水上警察都打点好了。”
陈征坐起身,拍掉身上的鱼干屑:“这里不能待了。”
“天黑前得走。”阿汶走到窗边,掀起报纸一角,看巡逻艇拐进支流,“他们不会真走,会在附近蹲着。你去红树林,我晚上送饭过去。”
“红树林?”
“船尾往西五百米,有片红树林,水淹到腰,里面有条废船,半沉在水里,能藏人。”阿汶从墙柜里翻出个防水袋,“吃的,水,手电,还有这个——”
他掏出一把用油布包着的短刀,刀刃有锈迹,但磨过。
“二十年前缴的,从毒贩手里。刃口还行,防身够用。”
陈征接过,插进后腰。阿汶又递来一个塑料瓶,里面是浑浊液体。
“驱蚊水,自己调的。红树林蚊子多,能把你血吸干。”
陈征收拾背包,把必需品装进防水袋。阿汶蹲在门边,耳朵贴在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
“现在走。沿着船边下水,憋气潜到对岸,别露头。巡逻艇在南边,你往北游,看见红树根就钻进去。”
陈征背上防水袋,短刀别好。阿汶拉开后窗的木板,外面是浑浊的河水。
“记住,无论听见什么动静,天黑前别出来。”阿汶盯着他,“诺拉那丫头,晚上八点会联系你。但你别全信她。”
陈征动作一顿。
阿汶扯了扯嘴角:“她那通电话,我听见了。什么‘老板放心’……这丫头背后还有人。你小心点,别成了别人的刀,还不自知。”
陈征点头,翻出窗户。河水冰凉,浑浊的水涌进口鼻,带着浓重的腥味。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
能见度不到半米,浑浊的绿黑色。他闭眼往前游,手脚划动,避开漂浮的垃圾。肺开始发疼时,摸到对岸的泥滩。
他冒出水面,在红树气根间换气。回头望去,阿汶的船屋在百米外,窗户已经关上。巡逻艇确实没走远,停在东边拐角,隐约能看见船尾有人影在抽烟。
陈征再次下潜,往北游。红树根系越来越密,像水下的牢笼。他小心穿行,避开尖锐的树根和气生根。几分钟后,摸到沉船。
是条旧木船,侧翻在泥滩上,船体大半陷在泥里,舱室还算完整。陈征爬上去,甲板腐朽,踩上去嘎吱作响。他钻进船舱,里面堆着腐烂的渔网和空桶,但有一小块干燥的地方。
他脱下湿衣服拧干,铺在木板上,从防水袋里拿出干衣服换上。手电筒还能用,但光线昏暗。他关掉,坐在黑暗里,听外面的声音。
水声,鸟叫,远处摩托艇的引擎声。时间过得很慢。
下午三点左右,听见人声。是本地口音,在附近说话:
“那老头说没见过?”
“说没见过。但我看船舱里有双湿鞋,尺寸对不上。”
“搜了?”
“搜了,没有。可能真不在。”
“继续蹲。山魈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悬赏加码了,抓到人,五百万。”
脚步声和拨弄树枝的声音渐近。陈征握紧短刀,屏住呼吸。两个人在沉船附近转了几分钟,用棍子戳水下的泥。
“这破船,能藏人吗?”
“烂成这样,藏鬼还差不多。”
他们骂骂咧咧地走远。陈征等到完全没声音了,才缓缓吐气。手心里全是汗。
天黑得很快。热带夜晚没有过渡,夕阳一落,黑暗就罩下来。红树林里响起虫鸣,成千上万,像某种持续的低频噪音。蚊子果然多,陈征抹了驱蚊水,但裸露的皮肤还是被咬了几个包。
防水袋里的食物是糯米团和咸鱼干,他慢慢吃,就着水。手机关机,电池取出来放在干燥处。对讲机在,但诺拉说晚上八点联系,现在还早。
他靠在舱壁上,闭眼。疲惫涌上来,但不敢睡。萨玛的脸、坎拉·索坤的照片、山魈的枪口、诺拉的声音……在脑子里打转。
阿汶说别全信诺拉。那通电话,他确实听见了。
“老板放心。”
哪个老板?诺拉在为谁工作?她说的妹妹之死,是真的吗?如果一切都是演戏,目的又是什么?
陈征睁开眼,在黑暗里摸到短刀。刀刃冰凉,锈迹粗糙。他想起医学院第一堂课,教授说:外科医生的手,是救人的手。
现在这双手,握的是杀人的刀。
晚上七点五十分,他打开对讲机。屏幕亮起,显示电量充足。八点整,诺拉的声音传来,带着电流杂音。
“陈征?”
“在。”
“位置?”
“红树林,沉船。”
“待着别动,半小时后有人去接你。是个叫塔纳的男孩,十四岁,穿红色篮球背心,划独木舟。你跟他走,他会带你来新安全屋。”
“阿汶说——”
“阿汶老了,胆小。”诺拉打断他,“按我说的做。塔纳是自己人,他弟弟在索坤家的工厂打工,去年工伤断了两根手指,没拿到赔偿。”
陈征沉默。
“还有,我查到了新东西。”诺拉压低声音,“萨玛手术那天,除了麻醉师维拉,手术室里还有个器械护士是新人,叫琳拉。她只在那天出现了,之后就从医院离职了。我找到了她的住址,在城东贫民窟。”
“你去找她了?”
“去了,但房子是空的。邻居说她三天前搬走了,走得很急,行李都没拿全。我在她床垫下找到这个。”
对讲机传来照片传输的滋滋声。陈征的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一张模糊的照片,是手写的笔记:
11.23 圣玛利亚
剂量:5ml
时间:16:20
现金已收
字迹潦草,但能看清。下面还有个电话号码,后四位被涂掉了。
“是琳拉的笔迹。”诺拉说,“剂量、时间,都和萨玛的手术吻合。现金已收——她收了钱,在手术中做了手脚。”
陈征盯着照片:“能找到她吗?”
“在找。但她像蒸发了一样,身份证、银行卡都没再用过。”诺拉停顿,“还有件事。坎拉·索坤的手术,时间改了。提前到这周五,也就是后天上午。原因不明,但很急。”
“后天?”
“对。所以我需要你明天就进医院。安全屋在医院附近,塔纳会带你去。我们需要提前踩点,熟悉路线,准备工具。”
陈征看向舱外。黑暗浓重,红树林在水面投下扭曲的影子。
“诺拉。”
“嗯?”
“你在为谁工作?”
电流声突然变大,持续了几秒,然后诺拉的声音传来,平静得没有波澜:“为我妹妹。我告诉过你。”
“阿汶听见了你的电话。你说‘老板放心’。”
这次沉默更长。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背景音。
“陈征。”诺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这种地方,想查索坤这样的家族,需要资源,需要情报,需要保护。我一个人做不到。我确实有……合作者。但目标是一致的,我要坎拉·索坤死,你要洗清罪名。这不冲突。”
“你的合作者是谁?”
“知道了对你没好处。”诺拉说,“你只需要知道,他们是索坤的敌人,这就够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远处传来水声。陈征关掉对讲机,从舱壁缝隙往外看。月光下,一条独木舟正划过来,舟上的人影瘦小,穿着红色背心。
男孩在沉船附近停下,用木桨敲了敲船帮,三下。
陈征背上防水袋,爬出船舱,滑进水里。水温比白天低,他打了个寒颤,游向独木舟。
塔纳是个黑瘦的男孩,眼睛很大,手臂有伤疤。他打量陈征,点点头,递来一件旧雨衣。
“穿上。我们要穿过两条水道,可能有巡逻。”
陈征爬上独木舟。舟身窄,他尽量保持平衡。塔纳划桨,动作熟练,独木舟无声滑进红树林深处。
“诺拉姐姐让我来的。”塔纳用生硬的泰语说,带着口音,“你是医生?”
“曾经是。”
“我弟弟手指断了,工厂不给钱。”塔纳划桨的节奏很稳,“诺拉姐姐说,你帮我,我就帮你。”
陈征看着他:“怎么帮?”
“我知道医院的送货通道。”塔纳说,“我叔叔是运医疗废物的,每周二、四、六凌晨四点去医院。垃圾车能进地下停车场,那里有员工通道,没监控。”
“后天是周五。”
“所以要走另一条路。”塔纳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展开,是手画的地图,“医院后面有老旧的通风管道,通到地下室。我进去过,偷药品卖。管道能爬到三楼手术室那层,但有个通风扇挡着,要拆掉。”
陈征接过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关键位置标了:通风口位置、保安巡逻时间、摄像头盲区。
“为什么帮我?”
塔纳停下划桨,转头看他。月光下,男孩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弟弟十二岁,在索坤的玩具厂做工。机器切掉了两根手指,工头说他自己操作不当,只给了五千铢医药费。我妈妈去要赔偿,被打断了腿。”男孩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诺拉姐姐说,你是好人,是被冤枉的。她还说,你搞垮索坤,我弟弟就能拿到钱治手。”
陈征看着男孩的侧脸。十四五岁,应该在学校的年纪,却在黑夜里划着独木舟,运送一个被追杀的逃犯。
“我尽力。”
塔纳点点头,继续划桨。独木舟穿过一片开阔水域,对岸是万岱市的灯火。高楼大厦的霓虹倒映在河面,像一片破碎的彩虹。
“前面有检查站。”塔纳压低声音,“你躺下,用雨衣盖住。他们查船,不查死人。”
陈征躺下,雨衣盖住全身。独木舟慢下来,听见马达声和扩音器的杂音。
“停下!检查!”
塔纳用方言回话,声音带着哭腔:“长官,我妈妈病重,我送她去医院的……”
“掀开看看。”
桨拨动水声,独木舟靠上什么。雨衣被掀开一角,手电筒光照在陈征脸上。他闭着眼,屏住呼吸。
“怎么回事?”
“我哥哥,发烧,昏迷了。”塔纳带着哭音,“家里没钱去医院,我想划到对岸的诊所……”
“啧,晦气。”手电筒光移开,“过去吧过去吧,别死在这儿。”
雨衣重新盖上。独木舟缓缓离开检查站,塔纳小声说:“别动,还没走远。”
又划了十分钟,塔纳才说:“好了。”
陈征坐起来,雨衣下闷出一身汗。前方是密集的船屋,灯火点点,空气里有饭菜和劣质香料的味道。
“这里是水上贫民窟,警察很少来。”塔纳把独木舟系在木桩上,“安全屋在那边,跟我来。”
他们走过摇晃的木板栈道,两侧是高脚屋,窗户里透出电视的蓝光。有女人在门口洗衣,孩子光屁股跑来跑去。一只瘦狗吠了几声,被主人喝止。
塔纳在一间破旧的船屋前停下。屋身倾斜,靠几根木桩支撑,门上的油漆剥落大半。
“这里以前是鸦片馆,后来被封了,一直空着。”塔纳撬开门锁,“楼下不能住人,地板有洞,掉下去就是水。楼上有个小阁楼,从外面看不见。”
阁楼很矮,要弯腰进去。空间只够铺一张草席,有个小窗对着河。塔纳点了蚊香,烟味刺鼻。
“水和吃的在角落。厕所在楼下,桶在楼梯下面。明天早上我来找你,带你去医院附近踩点。”
塔纳说完要走,陈征叫住他。
“塔纳。”
男孩回头。
“你弟弟的手,能让我看看吗?”
塔纳愣了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照片上是个更瘦小的男孩,左手包着脏兮兮的布,中指和无名指的位置是空的。
“感染了,一直在流脓。”塔纳声音很低,“但没钱买抗生素。”
陈征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盒,里面是分装的药片。他倒出几粒抗生素和止痛药,用纸包好。
“这个,一天两次,一次一粒。这个疼的时候吃。伤口要清洗,用煮开过的水。”
塔纳接过药,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谢谢。”他声音很轻,转身下楼了。
陈征坐在草席上,听着塔纳划独木舟远去的声音。他拿出手机,开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没有信号,但之前收到的照片还在。
琳拉的笔记:剂量,时间,现金已收。
他放大照片,看那个被涂掉的电话号码。最后四位是模糊的墨迹,但隐约能看出第一个数字是7,第二个像是3或8。
窗外传来雷声,又要下雨了。远处,万岱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这座用金钱和规则堆砌的城市,此刻正张开网,等待猎物。
而他,正主动走向网中央。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来自陌生号码:
“明早九点,码头区三号仓库。一个人来,带好手术刀。给你看真相。”
发信人未知。
陈征盯着屏幕,雨点开始敲打铁皮屋顶,密集如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