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没有人。她站在那面墙前面,把后背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惨惨的日光灯。就是在这里,余砚跟她说“这把伞去年就丢了”,她当时以为他在撒谎,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不是去年,是十一年前。他丢了一把伞,找了一把一模一样的,用了一把一模一样的,然后在一个雨天把它递给了她。他递出去的不是伞,是一个问号,一个测试,一个他藏了十一年的问题:你还记得吗?
她没有记得。但他在等。他一直在等。
手机震了。苏晚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的心跳瞬间加速到了她认为不健康的地步。
“砚:你在A座?”
苏晚柠猛地从墙上弹起来,左右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她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往下看——楼下的小花园里,余砚正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抬头看着她的方向。阳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他的白衬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很随意,但那双眼睛很认真,隔着十二层楼的高度,隔着初夏正午炽烈的阳光,隔着人来人往和蝉鸣阵阵,准确地、笃定地、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身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她打字的手在发抖。
“砚:你站在窗口,阳光照在你的珍珠发夹上,反光。”
苏晚柠下意识摸了摸头发上的珍珠发夹。她今天出门前犹豫了很久才别上这只发夹,因为它太亮了,亮得她觉得太刻意了。但此刻,十二楼的高度,那么远的距离,他看到了。不是因为他视力好,是因为他在看她。在他看她的时候,他注意到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头发上那一点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亮光。
“你站在桂花树下不热吗?”她打完这行字,又加了一句,“中午太阳很大的。”
“砚:还好。你下来吗?”
苏晚柠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大概五秒钟。她打了“好”,又删掉了,打了“马上下来”,又删掉了,最后她打了一段话,发出去的时候心跳快得她觉得手机屏幕都在跟着震动。
“你上来吧。12楼,走廊,我们第一次认真说话的地方。”
发完她就后悔了。太主动了,太直白了,太不像她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窗台上,双手捂住了脸,耳朵烫得像被火烧过。她从指缝里往楼下看了一眼——余砚还站在桂花树下,低头看着手机,然后他抬起头,朝她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收起手机,转身走进了A座的大堂。
苏晚柠从窗台上拿起手机,退后两步,靠着墙壁,深呼吸了三次。走廊尽头的电梯间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声,然后是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而有节奏,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她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心跳重得像有人在她胸口捶鼓。
拐角处,余砚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口挽到小臂,依旧露着那块旧旧的机械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白衬衫照得几乎透明,隐隐能看到肩膀的轮廓。他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不想让她觉得他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刻意延长这段走过去的距离,好让她有时间反悔。
苏晚柠没有反悔。她靠着墙,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一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了一片浅灰色的阴影里。
“吃饭了吗?”他问。
苏晚柠愣了一下。她预想过很多他开口第一句话会是什么——“你找我什么事?”“你怎么在这?”“有事吗?”——都不是。他问的是“吃饭了吗”。这个问题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是在这个场景里该说的话,但恰恰是因为普通,才让苏晚柠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在他心里,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那些特殊的、刻意的、为了打破尴尬而设计的话术了。他关心她吃没吃饭,就像他关心她有没有淋雨、有没有睡好、有没有揉太阳穴一样,是日常的、本能的、不需要理由的。
“还没,”她说,“你呢?”
“也没。”
“那你怎么不去吃?”
“你说让我上来。”
苏晚柠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她说让他上来,他就上来了。不是因为他饿了,不是因为他也正好有事,是因为她说了,他就来了。就这么简单。
“那——要不一起去吃?”她说,声音小得像是怕被谁听了去。
余砚看着她,看了两秒钟。走廊里的阳光在他们之间缓慢地移动,像一条金色的河,把两个人分隔在两岸。他往前走了一步,跨过了那条河,站在了她面前不到半臂的距离。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苏晚柠能看清他衬衫领口那个小小的品牌logo,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温热的,干燥的,带着阳光晒过之后特有的那种让人安心的气味。
“好。”他说。
他们一起下楼,走出A座的大堂,沿着写字楼前面的那条路往商业街的方向走。正午的太阳很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微微下陷的错觉。蝉鸣声很大,大到他们之间不得不缩短距离才能听清对方说话。苏晚柠走在他的左边,肩膀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每一次触碰都像静电一样,啪的一声,从接触点蔓延到全身。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两点多。”
“那你怎么起得来的?”
“定了闹钟。”
苏晚柠偏头看了他一眼。阳光很刺眼,他微微眯着眼睛,侧脸的线条被光线削得很利落,眉骨和鼻梁之间的阴影浓重而深邃。他看起来没有任何疲惫的痕迹,衬衫笔挺,头发整齐,步伐稳健,像一个精密运转的、不需要休息的机器。但她知道他不是机器——他是那个凌晨两点还在想她的人,是那个凌晨一点十七分发消息给她的人,是那个在她家沙发上坐着、头发湿漉漉的、穿着印着胖猫的T恤、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的人。
她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他前面,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倒退着走。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余砚。”
“嗯。”
“你昨天晚上说‘不急’。”
“嗯。”
“但我觉得,”苏晚柠倒退着走,阳光在她身后铺展开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珍珠发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你不能再等了。”
余砚的脚步慢了下来,从走变成了走一步顿一下,配合着她倒退的速度。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但苏晚柠注意到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动了,从兜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想握拳但又没有握的姿势。
“为什么?”他问。
苏晚柠停了下来。她也停下来了。他们面对面站在人行道中间,旁边是一排行道树,树下停着几辆共享单车,地上有斑驳的树影和细碎的阳光。正午的商业街人不算多,偶尔有几个白领匆匆走过,手里拎着外卖袋子,赶着回办公室吹空调。没有人注意到人行道中间站着两个人,面对面,一言不发,像两棵被种错了季节的树。
“因为我想起来了,”苏晚柠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全部,但够多了。我想起来你每天在六楼等我关门,想起来你帮我拿过很多次药,想起来你在楼道里递给我那把伞,想起来你穿白色T恤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想起来我把铜钱塞进你手里的时候,你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