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三分,楼梯传来三声叩响——两短一长。
陈征睁眼。药效还没完全退,脸颊肿胀感减轻了,但头痛转为沉闷的持续钝痛,像有锤子在颅骨内侧规律敲打。他摸黑坐起,摸到背包,抽出干净衣物换上。
诺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
“吃了。”她扔来两片药和一瓶水。
“什么药?”
“止疼的,还有抗组胺剂,缓解过敏反应。”诺拉自己也吞了两片,“面容改变剂会引发免疫反应,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你可能会起皮疹。”
陈征就水吞下药片。诺拉把塑料袋放桌上,里面是两盒炒粉、一袋炸鸡、四瓶功能饮料。
“吃完走。山魈的人三点十分撤出你公寓,但留了监控探头。他们发现你不在,最迟六点会开始搜周边区域。”
陈征用塑料叉子扒拉着炒粉。米粉油腻,豆芽发黄,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高热量,能维持体力。诺拉坐在对面啃鸡翅,骨头咬得咔咔响。
“船屋地址记住了?”
“记住了。”
“重复一遍。”
陈征报出地址。诺拉点头,用油腻的手指在桌上画地图:“从酒吧后门出,左拐进巷子,走到第三个岔口右拐,看见绿色铁皮屋顶的洗衣店。店后墙有排水管,爬上去,从屋顶走,能避开主路的监控。”
“然后?”
“穿过三栋楼,到运河边,有个废弃码头。码头下拴着一条蓝色塑料船,没锁,桨在船底。往上游划一点二公里,看见挂红灯笼的船屋,就是阿汶的。”
诺拉撕下鸡腿肉:“阿汶七十岁,左腿瘸了,以前是水警,后来在缉毒行动中弹,退休金不够看病,就搞船屋收留些‘不方便露面’的人。他认得我,但不会多问。你在那儿最多住两天。”
“之后呢?”
“之后看情况。”诺拉擦擦手,从工装裤口袋掏出一个小型电子设备,巴掌大,带屏幕,“这个给你。加密对讲机,频道已经设好,长按侧面按钮能直接呼叫我。但别常用,信号可能被追踪。”
陈征接过设备,掂了掂:“你什么时候走?”
“送你到码头。”诺拉站起身,背起一个黑色双肩包,“我另有地方要查。萨玛的案子,还有些线索没挖干净。”
“比如?”
诺拉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比如,萨玛的儿子,颂猜·瓦塔纳,在母亲死后两周买了辆新跑车,付的全款。而他之前在赌场欠了三百多万铢的债。”
陈征放下叉子。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诺拉拉开门,“只是提醒你,医生,有时候猎物和猎人的界线,没你想的那么清楚。”
楼梯很暗,诺拉没开灯,两人一前一后摸黑下楼。酒吧大堂空着,卷帘门拉开一条缝,刚够人侧身通过。雨停了,但街道湿漉漉的,积水倒映着凌晨灰蓝的天。
诺拉带路,步子很轻。陈征跟着,背包紧贴后背。小巷狭窄,两侧墙壁长满青苔,晾衣绳横在头顶,湿衣服滴着水。洗衣店门口堆满塑料袋,腐烂菜叶的酸臭混着洗衣粉的香精味。
排水管锈迹斑斑,但还能承重。陈征先上,诺拉在下面托了一把。屋顶是波纹铁皮,踩上去声音很响。他们沿着屋脊走,跳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下面三米处是臭水沟。
第三栋楼顶有个鸽子笼,几十只鸽子被惊醒,扑棱棱飞起,翅膀拍打声在寂静凌晨格外刺耳。诺拉低骂,加快脚步。
运河出现在前方。水是墨绿色的,浮着油污、塑料瓶、腐烂的水果皮。废弃码头只剩几根木桩,一条褪色的蓝色塑料船系在最外侧桩子上,随水波摇晃。
诺拉先跳上船,船身剧烈晃动。陈征跟上,解开缆绳。桨在船底,只剩一支,另一支断了半截。
“将就用。”诺拉递来那支完好的桨,“往上游,看见红灯笼就靠岸。阿汶天亮就起,你敲门三下,停两秒,再敲两下。”
陈征点头,撑船离岸。塑料船吃水很深,划起来费力。诺拉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突然说:“医生。”
陈征停下划桨。
“如果你在船屋发现任何不对劲,”诺拉声音很轻,“任何不对劲的东西,别碰,别问,立刻离开,呼叫我。”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阿汶收留的人杂,有时候会有些……不该出现的东西。”诺拉退后一步,身影融入暗巷,“保重。”
她转身消失在小巷深处。
陈征划桨。运河两岸是密密麻麻的高脚屋,有些亮着灯,窗口映出人影。空气里有鱼露、香料、霉味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一只黑猫蹲在栈桥上,绿眼睛盯着他。
划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红灯笼。
那是艘老式运米船改装的船屋,船体斑驳,甲板上搭了竹棚,棚檐挂着一串褪色的红灯笼。船尾晾着渔网,船头堆着空油桶。窗户糊着报纸,但有光透出来。
陈征把船系在船屋侧面的木桩上,爬上甲板。甲板湿滑,有鱼腥味。他走到门前,照诺拉说的方式敲门。
三下,停顿,两下。
门内传来咳嗽声,接着是拖鞋拖地的声音。门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看他。
“阿汶叔,诺拉让我来的。”
门打开。老头很瘦,背佝偻着,左腿僵直,靠拐杖支撑。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嘴里嚼着槟榔,牙齿染得暗红。
“进来。”阿汶侧身让开。
屋内空间狭小,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竹席地铺,矮桌,煤油炉,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国王画像。角落堆着渔具和几个塑料箱。
“诺拉说你住两天。”阿汶递来一个搪瓷杯,里面是深色液体,“喝,驱寒。”
陈征接过,抿了一口,是姜茶,很辣。他盘腿坐下,背包放身边。
阿汶在煤油炉上热粥,背对着他说:“早上六点到八点,中午十二点到两点,晚上六点以后,尽量别出舱。这河道每天有水上警察巡逻三次,虽然我给过路费,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明白。”
“厕所是船尾的桶,每天下午我收去倒。要洗澡,打河水烧热,在棚里冲。”阿汶搅动粥锅,“饭一起吃,我吃什么你吃什么,不额外收钱。诺拉付过了。”
“她付了多少?”
“够你住一周的。”阿汶盛了碗粥,放在矮桌上,又拿出一小碟咸鱼和辣椒酱,“吃吧。”
粥是白粥,煮得很烂。陈征慢慢吃,阿汶坐对面,卷了根烟抽。烟雾在狭小空间里弥漫,混合着鱼腥、煤油和老人身上的药膏味。
“你惹了什么人?”阿汶突然问。
陈征抬头。
“来我这儿躲的,要么惹了债主,要么惹了警察,要么惹了更麻烦的。”阿汶弹掉烟灰,“诺拉那丫头,专接麻烦活。她送你来,说明你的麻烦不小。”
“《血契》。”陈征说。
阿汶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点头:“怪不得。今年第几个了?”
“八十七。”
“啧啧。”阿汶摇头,“法案通过才三年,死了快三百人了。政府还说这是‘减少私刑’、‘促进和解’,呸,就是合法杀人。”
“您了解这个法案?”
“我儿子就是死在《血契》下的。”阿汶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两年前,他开出租,撞了个富家子的跑车。对方申请猎杀,委员会批了。猎手在他交班时动手,在他车里开了三枪。警察来了,收了尸体,案子就结了。”
陈征放下勺子。
阿汶又卷了根烟:“后来我才知道,那富家子醉酒逆行,我儿子是正常行驶。但人家有钱,请了律师,伪造了证据。委员会只看文件,不看真相。”
“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阿汶吐出烟雾,“这世道,规矩是有钱人定的。你想活命,就得比他们更懂规矩,或者,比他们更狠。”
粥吃完了。阿汶收拾碗筷,舀河水洗。陈征从背包里掏出旧手机,充上电。屏幕裂纹在充电光下更明显,但还能开机。
“有信号吗?”他问。
“时有时无。船屋靠南边信号好点,但别在屋里用,到甲板上去。”阿汶甩甩手上的水,“你要打电话?”
“查点东西。”
“用这个。”阿汶从墙柜里拿出一个老式诺基亚手机,扔过来,“不记名卡,我平时联系鱼贩用的。用完把记录删了。”
陈征接过手机,走到甲板上。天蒙蒙亮,运河上起了一层薄雾。远处有发动机声,是早起渔船的柴油机。
他输入普拉查医生的私人号码,拨出。铃响五声,接通。
“喂?”声音带着睡意。
“普拉查医生,我是陈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坐了起来。
“陈?你在哪儿?医院说你请了长假,但——”
“我遇到麻烦了。”陈征打断他,“萨玛·瓦塔纳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更长久的沉默。然后听见打火机擦燃的声音。
“陈,那案子已经结了。”普拉查压低声音,“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出了报告,家属也接受了赔偿。你现在提这个……”
“报告是假的。手术录像被调换,麻醉记录被篡改。”陈征说,“你当时是二助,你应该知道那天的情况。”
“我只是二助,我什么都不知道。”普拉查语速加快,“而且陈,我建议你……别查了。瓦塔纳家族不好惹,他们和索坤家有姻亲关系,你懂吗?”
陈征握紧手机:“什么姻亲关系?”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模糊的问话声,普拉查捂住话筒说了句“没事,医院打来的”,然后重新对着手机:“萨玛·瓦塔纳的女儿,嫁给了坎拉·索坤的侄子。两家是亲家。所以这案子……不只是医疗事故那么简单,牵扯到家族面子问题。”
“所以我是替罪羊?”
“我没那么说。”普拉查叹气,“陈,听我一句,离开万岱,越远越好。委员会已经发了猎杀许可证,对吧?那就跑,别回头。真相不重要,活命才重要。”
“下周三,坎拉·索坤要去医院做心脏起搏器维护,是你主刀?”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手术计划是什么?”
“陈,我——”
“普拉查,我救过你女儿的命。”陈征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她骑车出车祸,颅内出血,是我做的手术。你当时在手术室外哭,记得吗?”
长久的沉默。运河上传来鸟叫声,天快亮了。
“手术计划是早上九点开始,预计两小时。”普拉查终于开口,声音像老了十岁,“索坤先生会在八点半到,做术前检查。手术很简单,就是更换起搏器电池,检查导线。但……”
“但什么?”
“但麻醉师是索坤家指定的,不是我常用的那个。护士团队也换了一半,都是生面孔。”普拉查停顿,“我觉得不对劲,但没证据。而且索坤先生点名要这批人,医院管理层同意了。”
“麻醉师叫什么?”
“维拉,维拉·吞武里。以前在私立医院做,三年前因为用药事故被吊销执照半年,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回来了,还进了圣玛利亚。”
陈征记下名字。
“还有呢?”
“还有……”普拉查犹豫,“手术同意书是索坤先生自己签的,但术前评估报告,不是我写的。我交上去的版本,被改了数据。我质问医务科,他们说录入错误,但我看了系统日志,修改终端是院长办公室。”
“你留了副本吗?”
“留了,在我家保险柜。但我不能给你,陈,我也有家人。”
“照片,拍照片发给我。”陈征说,“用加密软件,发完就删。普拉查,这是我欠你的吗?不,是你欠我的。萨玛的案子,你当时在手术室,你看见了一切。你保持了沉默,现在该开口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很轻,但清晰。
“给我点时间。”普拉查哑声说,“中午前,我发给你。但之后,别再联系我。陈,我真的……对不起。”
电话挂断。
陈征站在甲板上,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薄雾散去,运河露出本来面目——浑浊的绿色水面,漂着垃圾,两岸高脚屋升起炊烟。有妇人蹲在栈桥上洗衣服,孩子光屁股在船上跑。
他回到舱内。阿汶在补渔网,老花镜架在鼻尖,抬眼看他:“问到了?”
“一点点。”
“知道越多,死得越快。”阿汶说,“但我看你也不是怕死的人。”
陈征在竹席上坐下,打开背包,翻出诺拉给他的加密对讲机。他按下侧面按钮,屏幕亮起,显示“连接中”,几秒后变成绿色信号格。
“诺拉。”
沙沙几声,传来回应:“说。”
“坎拉·索坤下周三的手术,麻醉师叫维拉·吞武里,三年前有过医疗事故前科,被吊销执照半年。护士团队也换了一批生面孔。”
对讲机那头沉默片刻:“维拉·吞武里……这名字我听过。等等,我查一下。”
能听见键盘敲击声,然后诺拉说:“找到了。维拉·吞武里,四十二岁,毕业于朱拉隆功大学医学院,十年前入职曼谷一家私立医院,三年前因为给病人错误剂量麻醉剂导致病人脑损伤,被吊销执照六个月。复牌后,在索坤集团旗下一家私立医院工作,去年调到圣玛利亚。”
“索坤家安排的人。”
“不只。”诺拉敲击键盘的声音更快了,“维拉有个儿子,在澳洲留学,学费每年十万美金。但他公开的年收入只有五万美金。钱从哪里来?”
“索坤家给的?”
“大概率。我继续查他账户流水,需要点时间。”诺拉停顿,“你那边怎么样?”
“暂时安全。”
“保持警惕。山魈那边在调动人手,他们可能猜到你会躲在水路区域。阿汶的船屋虽然隐蔽,但也不是绝对安全。如果听到柴油机声音靠近,马上从后窗跳水,往对岸游,那里有片红树林,能藏人。”
“明白。”
“还有件事。”诺拉压低声音,“我查到萨玛的儿子,颂猜·瓦塔纳,在母亲去世前一个月,买了份高额人寿保险,受益人是自己。保额两千万铢。”
陈征手指收紧。
“保险有免责期,通常投保后九十天内死亡,保险公司不赔。但萨玛是投保后第三十二天死的。”
“所以……”
“所以保险赔付了。”诺拉说,“而且颂猜在母亲死后一周,还清了所有赌债,还买了跑车。我拿到了他银行流水,那两千万是分三次存入的,来源是三家不同的空壳公司,但最终都追溯到索坤集团的子公司。”
陈征闭上眼。碎片开始拼凑——萨玛的死,篡改的记录,索坤家族,保险金,赌债……
“还有更精彩的。”诺拉继续说,“我黑进了圣玛利亚医院的药品采购系统,发现萨玛手术前一周,医院进了一批特殊规格的肝素钠,剂量和常规不同,供应商是索坤医疗集团旗下的制药厂。那批药的批次号,在萨玛死后第二天就被系统标记为‘销毁’,但实际出库记录显示,有十二支去向不明。”
“肝素钠……”
“过量使用会导致颅内出血。”诺拉一字一顿,“而那天手术的麻醉记录上,恰好有‘肝素钠追加剂量’的记录。时间点,正好是萨玛开始出血的时候。”
陈征感到胸口发闷。他解开领口扣子,深呼吸。
“所以整件事是……索坤家族利用萨玛的手术,既拿到保险金,又除掉了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而我,只是恰好是主刀医生,成了完美的替罪羊?”
“不完全是恰好。”诺拉声音很冷,“我查了你的排班记录。萨玛的手术原本是另一位医生主刀,但他前一天食物中毒,你是临时顶替的。而那位医生食物中毒的原因,是吃了医院食堂的凉拌木瓜沙拉——沙拉里检测出志贺氏菌,但食堂其他菜品都没有问题。”
陈征记得那天。他原本休息,但接到急诊电话,说同事急性肠胃炎,手术没人做。他赶去医院,匆匆看了病历就上台了。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我需要证据。”他说。
“证据在坎拉·索坤手里。”诺拉说,“他能调动医院资源篡改记录,能安排医生食物中毒,能买通委员会加速审核猎杀许可。要扳倒他,就得让他自己开口,或者,拿到他电脑里的原始文件。”
“他电脑在哪?”
“办公室,家里,还有他情妇的公寓。但都有保镖,有安防系统。”诺拉停顿,“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死。”诺拉说,“他死了,索坤集团会乱,内部人为了夺权会互相揭发,那时候证据就会浮出来。而且他死在你手里,最合理——你被猎杀,走投无路,报复雇主。委员会会认定是‘私人恩怨导致的非法谋杀’,而不是有计划的复仇。这样,你的猎杀许可证会失效,因为复仇对象已死,且死因与瓦塔纳案无关。”
陈征没说话。他看着舱壁上的裂缝,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
“你要我当你的刀。”
“是合作。”诺拉纠正,“你拿到自由,我拿到正义。而且,医生,你不想知道萨玛到底怎么死的吗?你不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对讲机传来电流杂音,信号开始不稳。
“考虑一下。”诺拉说,“晚上八点,我再联系你。在那之前,别用任何电子设备,阿汶的船屋可能被监听。”
通讯中断。
陈征关掉对讲机,拔出电池。阿汶还在补渔网,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阿汶叔。”陈征开口。
“嗯?”
“如果有人要杀你,你会怎么做?”
阿汶停下动作,摘掉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我儿子死的那天早上,他出门前对我说,爸,今晚交班早,我带烧鹅回来加菜。”阿汶声音很平,“结果我等到半夜,等来警察的电话,说他死在车里,身中三枪。猎手后来判了‘合法防卫’,因为证据显示我儿子‘试图用车冲撞对方’。但我知道,我儿子连鸡都不敢杀。”
他把渔网放下,摸出烟丝卷。
“所以啊,年轻人,如果有人要杀你,你只有一个选择。”阿汶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飘出,“在他杀你之前,杀了他。这不是报仇,是自保。”
运河上传来柴油机声,由远及近。阿汶立刻掐灭烟,爬到窗边,掀开报纸一角往外看。
“水上警察的巡逻艇。”他低声说,“躺下,别出声。”
陈征躺到竹席上,拉过薄毯盖住全身。阿汶把渔网堆在他身上,又撒了些鱼干在上面,然后自己坐到矮桌旁,端起粥碗继续喝。
巡逻艇的马达声靠近,在船屋旁减速。有人用扩音器喊话,是本地方言,陈征只听懂几个词:“检查”“证件”“违禁品”。
阿汶用方言回应,声音讨好,带着笑。接着是脚步声,有人跳上甲板。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很重,至少两个人。
陈征屏住呼吸,手摸到背包里的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