霰弹枪上膛的金属咔嚓声像骨头折断。
陈征背贴湿滑的砖墙,左手还撑着翻倒的摩托车。右手指间,手术刀从皮套滑出——12号刀片,长十二厘米,最薄处零点三毫米,平时用来剥离脑膜与血管。
骑手踏过积水,黑色雨衣下摆甩出水珠。头盔面罩反着巷口霓虹灯的光,看不见脸。枪口稳定下压,对准陈征胸口。
“瓦塔纳家花钱雇你?”陈征声音出奇平静,像在手术台前确认切口位置。
骑手没回答。食指搭上扳机。
陈征动了。
他左手猛推摩托车把手,车体横翻,油箱砸进积水,溅起的水墙暂时挡住视线。几乎同时,他躬身前冲,不是后退,是向前——三米距离,两步跨过。
骑手反应快,枪口上移,但太迟了。陈征已撞进他怀里,右手手术刀自下而上斜刺,从雨衣下摆缝隙扎入,刀尖触到硬物。
皮革。防弹背心。
陈征手腕翻转,刀刃横划,不是杀人,是割断。伞绳材质的枪带应声而断,霰弹枪脱手下坠,他抬膝顶开,枪身砸进墙角垃圾堆。
另一只手来了。
骑手左拳砸向陈征太阳穴,拳风带雨。陈征偏头,拳头擦过耳廓,砸在砖墙上,闷响里混着指骨碎裂的细响。骑手闷哼,动作却没停,右手从腰后拔出军刺。
刀光在雨中划出弧线。
陈征后仰,军刺刃尖擦过喉结前皮肤,冰凉刺痛。他顺势躺倒,在积水里翻滚,手术刀脱手飞出,钉进骑手小腿。
不是致命处,但够深。
骑手踉跄,单膝跪地。陈征爬起来,扑向垃圾堆里的霰弹枪。手指刚触到枪管,脑后风声骤起。
他低头,军刺从头顶掠过,削断几缕湿发。
陈征抓起枪,转身,枪托横扫。金属砸在头盔侧面,面罩裂纹蛛网般炸开。骑手歪倒,但手还抓着军刺,反手捅向陈征腹部。
陈征用枪身格挡,金属撞击声刺耳。两人在狭窄雨巷里角力,靴子碾碎烂水果,污水溅满裤腿。
巷口传来引擎声。
那辆灰色皮卡到了,车灯切开雨幕,光束里雨丝如银针。副驾车窗摇下,伸出黑洞洞的枪口。
骑手听见声音,发力一推,借势后滚,抓起地上手术刀,瘸着腿冲向巷子另一头。陈征没追,他扔掉霰弹枪,冲向自己摩托车,扶起,踩启动杆。
引擎咳嗽两声,没着火。
皮卡车加速冲来,轮胎刨起水浪。陈征第三次踩下启动杆,这次引擎咆哮起来。他拧满油门,摩托车前轮抬起,冲进巷子更深处。
子弹擦过身侧,在墙上凿出火星。
巷子尽头是铁丝网,后面是废弃市场。陈征没减速,摩托车撞开生锈的铁门,冲进黑暗。皮卡被门框卡住,司机狂按喇叭。
陈征在成排空摊位间穿梭,车灯照亮褪色的招牌、倾倒的货架、满地老鼠粪便。市场另一端是运河,河水在暴雨里涨高,浮着塑料垃圾。
他刹车,熄火,把摩托车推进一堆旧麻袋下。背包甩上肩,翻过矮墙,跳进齐腰深的河水。
恶臭扑面。工业废水、腐烂食物、死动物的味道混在一起。他屏息,贴着石砌河岸往上游走。雨更大了,水面砸出无数水坑,能见度不到五米。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水泥台阶。他爬上去,推开虚掩的铁栅栏,是某家餐厅的后院。厨房排气扇轰鸣,油炸的香味混着河水腥臭。
陈征翻过围墙,落在窄巷里。这里是老城区的背街,两侧是联排木屋,二楼窗户亮着昏黄油灯。他靠墙喘息,雨水顺头发往下淌。
小腿传来刺痛。低头看,裤腿被军刺划开,伤口不深,但血混着雨水染红帆布鞋。他撕下衬衫下摆,草草包扎。
旧手机在背包里震动。
陈征摸出来,屏幕裂了,但还能用。来电是之前那个号码。他接通,没说话。
“还活着?”女人问,背景音里有爵士乐和玻璃杯碰撞声。
“你在哪儿?”
“看你身后。”
陈征转身。巷子口,红色霓虹招牌在雨幕里晕开——“蓝象酒吧”。二楼窗户开着,隐约看见人影。
“上来喝一杯。”女人说,“猎手暂时找不到这儿。瓦塔纳家的眼线不覆盖老城区,这里太乱,监控早就坏了。”
电话挂断。
陈征盯着那扇窗。伤口疼,浑身湿透,背包里美金浸了水。他可以转身离开,消失在万岱市一千万人口里,用假身份买张车票去边境。
但萨玛·瓦塔纳的脸浮现在眼前。老妇人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医生,我信你。”
他穿过巷子,推开酒吧木门。
室内烟雾缭绕,吊扇慢悠悠转,吹不散热带夜晚的湿热。几个本地男人围坐打牌,瞟他一眼,又低头看牌。吧台后,老头擦着杯子,头也不抬。
楼梯在角落,木质,踩上去嘎吱响。二楼只有一间包厢,门虚掩。
陈征推开门。
包厢很小,墙上贴满褪色的摇滚海报,小圆桌旁坐着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短发染成暗紫色,左耳一排银环,穿着黑色背心和工装裤。她正用手机看监控画面,抬头时,眼睛是浅棕色,像老虎。
“坐。”她指对面椅子,“门带上。”
陈征关门,没坐:“你怎么知道手术录像被调换了?”
女人放下手机,从脚边冰桶里抽出两瓶啤酒,用桌沿磕开瓶盖,推过来一瓶。“先喝口酒,你脸色像死人。”
陈征没动。女人自己灌了一大口,抹抹嘴:“萨玛·瓦塔纳的手术,当天圣玛利亚医院有三台神经外科手术。你的是下午两点开始,四点三十七分结束,病人五点零二分心跳停止。对吗?”
“对。”
“但医院主服务器里,你手术室的监控录像有两个版本。”女人解锁手机,滑到他面前,“看。”
屏幕上并列两段视频。左边是熟悉的角度,手术室全景,时间戳显示下午三点二十一分。右边是同样角度,但无影灯位置偏了五度,器械护士戴的手套颜色不同。
“左边是原始录像,右边是替换后的。”女人放大细节,“看见没?原始录像里,麻醉机屏幕显示血压110/70,替换版是90/60。有人在后期把血压数据调低了,为了证明你操作时病人已经状况不佳。”
陈征盯着屏幕。他记得那天下午,萨玛的血压一直稳定,直到最后一刻。
“谁换的?”
“不知道。但替换时间是在术后两小时内,操作终端是院长办公室的备用电脑。”女人收回手机,“还有麻醉记录。原始记录上,肝素追加剂量是你口头医嘱,时间是四点零五分。但替换后的纸质记录上,时间改成四点二十分——正好是萨玛开始颅内出血的时间点。”
“纸质记录也能改?”
“病历室当晚失窃,丢了一台电脑和几份空白记录单。保安报告写的是‘瘾君子闯空门’,但监控里闯进来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手上戴着手套,开锁用了不到三十秒。”女人看着他,“不像瘾君子,像专业的。”
陈征终于坐下,抓起啤酒瓶灌了一口。液体冰凉,刺痛喉咙。
“为什么查这些?”
“因为我也在找一个真相。”女人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我叫诺拉。职业是‘信息中介’,帮人查东西,卖消息,偶尔也接点特殊委托。”
“比如帮人合法杀人?”
诺拉笑了,笑容里没温度:“那得看杀谁,为什么杀,以及——付多少钱。”
窗外又一道闪电,瞬间照亮包厢。陈征看见诺拉左手腕内侧有纹身,细小,像某种符号,但看不清。
“瓦塔纳家的猎手是谁?”
“‘清道夫’,退役边境特种部队,领头的外号‘山魈’。”诺拉在手机上点开照片,推过来,“就今天拿霰弹枪那个。真名颂恩,三十八岁,服役期间执行过十七次跨境清剿,擅长追踪和近身格杀。他有两个搭档,‘蜘蛛’和‘壁虎’,负责外围支援和情报。”
照片是偷拍的,男人在露天酒吧喝酒,侧脸,左眉骨有疤——正是早上来送许可证那人。
“他早上来我公寓通知。”
“那是规矩。”诺拉说,“《血契法案》要求猎手必须在执行前七十二小时当面通知目标,确保目标知情。委员会认为这是‘程序正义’的一部分。”
陈征冷笑:“合法谋杀前的温馨提示。”
“规则是他们定的。”诺拉又开一瓶酒,“但规则有漏洞。猎杀只能在公共区域或目标私人住所进行,但安全屋算灰色地带。如果你住在别人名下、没有登记的房子里,猎手需要先向委员会申请搜查许可,流程至少三天。”
“你有这样的房子?”
“三处。”诺拉说,“一处在运河船屋,一处在唐人街旧楼,一处在城北贫民窟。轮流住,每处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条件是什么?”
诺拉从工装裤口袋掏出一张照片,甩在桌上。照片上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西装,银发梳得整齐,在某个慈善晚宴上和人握手。
“他叫坎拉·索坤,索坤医疗集团董事长,圣玛利亚医院最大股东,也是市卫生委员会副主席。”诺拉语速平缓,“我要他死。合法地死。”
陈征盯着照片:“原因?”
“三年前,他儿子无证驾驶,撞死我妹妹。”诺拉声音没变,但手指捏紧了酒瓶,“法庭判了,证据确凿,但索坤家族动用关系,案子拖了两年,最后赔钱了事。他儿子现在在国外读书,活得很好。”
“所以你想复仇,为什么不自己申请《血契》?”
“我申请了。”诺拉扯了扯嘴角,“委员会驳回了。理由是‘证据不足’,目击证人改了证词,监控录像‘意外损坏’。所以我要用别的方法。”
“什么方法?”
“坎拉·索坤有严重心脏病,装了起搏器。下周三,他会在圣玛利亚医院做定期维护检查,主刀医生是你以前的同事,普拉查医生。”诺拉目光锁住陈征,“我要你在检查过程中,让他的心脏‘意外’停跳。”
陈征站起来:“不可能。”
“为什么?”诺拉没动,“你是神经外科医生,但实习期轮转过心内科,知道起搏器怎么运作。你也有医院权限卡,虽然被停职,但系统还没注销你的门禁。”
“那是杀人。”
“合法杀人。”诺拉纠正,“用医疗意外掩盖谋杀,警察不会深查,委员会也不会立案。索坤家族会得到一笔保险金,事情就结束了。”
“和瓦塔纳家对我做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是被迫的,而我是主动的。”诺拉也站起来,两人隔着桌子对视,“但结果是,你帮我解决目标,我帮你活过三十天。公平交易。”
楼下传来喧哗,打牌的人吵起来了,摔牌声和叫骂混在一起。吊扇还在转,扇叶影子在诺拉脸上晃动。
“你怎么确定我能做到?”
“我看过你所有手术录像,陈医生。”诺拉说,“你是我见过最冷静的外科医生。三年前那台脑干肿瘤手术,病人突发室颤,你一边做心脏按压,一边指挥护士给药,另一只手还在止血。最后病人活了。”
陈征没说话。他记得那台手术,十四个小时,下来时双腿失去知觉,在更衣室坐了半小时才能站起来。
“考虑一下。”诺拉坐回去,重新看手机,“但你时间不多。山魈今晚会在你公寓蹲守,凌晨三点如果等不到你,就会启动全城追踪。他们有警用监控系统的后门,能调看主要路口的摄像头。”
“你有办法避开?”
“暂时有。”诺拉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帆布袋,扔过来,“换洗衣物,新手机,现金,还有这个——”
她拿出一个小型注射器,里面是无色液体。
“短效面容改变剂,黑市货,效果维持八小时。注射后脸部肌肉会轻微肿胀,改变轮廓,亲妈都认不出来。副作用是头疼和恶心,但比被霰弹枪打中好点。”
陈征接过注射器:“你要我怎么做?”
“今晚住这儿,楼下有储藏室,我改装过,有床和通风扇。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船屋。”诺拉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百叶帘一角往外看,“但在那之前,我得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她转身,眼神锋利:“你真的不知道萨玛·瓦塔纳是谁杀的吗?”
“我不知道。”陈征说,“手术是我做的,但死亡原因不是我的失误。有人篡改了记录。”
诺拉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好,我信你一次。但如果我们合作期间,我发现你撒谎——”
她没说完,但手按在了腰间。工装裤下有一块硬物突起,手枪的形状。
窗外雨声渐小,但雷声还在远处滚动。楼下打牌的人散了,楼梯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酒吧老头在楼下关灯,锁门,卷帘门拉下的声音刺耳。
陈征看着手里的注射器。针头闪着寒光,液体在玻璃管里微微晃动。
“打胳膊还是打脖子?”他问。
“脖子,颈侧,静脉注射。疼,但起效快。”诺拉走过来,拿过注射器,拔掉针帽,“转身。”
陈征转身,感觉到冰冷的酒精棉擦过颈侧皮肤。他闭上眼睛,想起手术前给病人消毒的步骤,从中心向外画圈,避免二次污染。
针尖刺入的瞬间,疼痛尖锐,液体推入时更甚,像有火顺着血管烧。他咬紧牙,数呼吸,一,二,三……
数到十七时,诺拉拔针,用棉球按住针孔。
“等五分钟。你会想吐,别忍,那边有桶。”
陈征走到墙角塑料桶边,蹲下。恶心感果然涌上来,他干呕几声,吐出胆汁和啤酒。眼前发黑,脸颊肌肉开始抽搐,像有虫子在皮肤下蠕动。
诺拉递来一瓶水:“漱口。”
他漱口,喝水,靠着墙坐下。墙上贴着褪色的电影海报,是二十年前的泰国恐怖片,女鬼白衣长发。吊扇影子在她脸上晃动。
“为什么帮我?”他声音嘶哑。
“我说了,交易。”
“不止。”陈征抬头看她,“你能搞到手术录像,能查到麻醉记录,还能弄到黑市药物。你不是普通的信息中介。”
诺拉在对面坐下,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飘出。
“我妹妹死后,我查了索坤家族两年。”她说,“发现他们不止一起交通肇事。索坤医疗集团承包了万岱市一半的公立医院药品供应,价格是市价三倍。他们还在贫民区开黑诊所,用过期药,死人就直接扔进运河。”
“没人管?”
“坎拉·索坤的妹夫是市议员,表弟是警察总长。”诺拉弹掉烟灰,“所以法律动不了他。但《血契法案》有个漏洞——如果目标本身就是罪犯,且有证据证明他危害公共安全,委员会可以加快审核程序。”
“你找到了证据?”
“找到了,但证人昨晚失踪了。”诺拉扯了扯嘴角,“所以我才需要你。医生,这个世界有时候需要以血还血,用他们定的规则,反杀回去。”
陈征感到脸颊肿胀加剧,触感变得麻木。他摸出裂屏手机,用前置摄像头看自己——脸变宽了,颧骨突起,眼角下拉,像另一个人。
“能维持多久?”
“八小时。明早六点失效,你得在失效前赶到船屋。”诺拉递来一张纸条,上面是手写地址,“地址记在脑子里,然后烧掉。船屋主人叫阿汶,瘸腿老头,你提我的名字,他会让你住下。”
陈征背下地址,用打火机点燃纸条,灰烬丢进桶里。
“睡吧。”诺拉起身,走到门口,“凌晨四点我叫你。山魈他们三点会撤离你公寓,那是最佳移动窗口。”
她关门离开。
陈征躺在简易床上,盯着天花板。药效完全发作,头痛欲裂,视野边缘有闪烁光斑。他强迫自己数呼吸,一,二,三……数到两百,还是睡不着。
他坐起来,从背包里掏出萨玛·瓦塔纳的照片。老妇人在镜头前微笑,背后是病房窗户,窗外是圣玛利亚医院的花园,九重葛开得正艳。
那天手术前,萨玛的儿子来找过他,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塞给他一个信封,说“请多关照”。陈征拒收了,说会尽全力。男人笑笑,没说什么。
现在想来,那笑里有别的意味。
窗外又一道闪电,雷声近了些。陈征把照片收好,躺回去,闭眼。
黑暗中,他听见楼下诺拉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对,他上钩了。计划照旧,船屋那边准备好……是,老板放心。”
陈征睁开眼睛。
吊扇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转动,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