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传来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时,陈征正在公寓浴室里分装抗焦虑药。
白色药片从指间滑落,滚过潮湿的瓷砖地面。镜子里,陌生男人深棕色的皮肤泛着汗光,左眉骨疤痕在节能灯下像条僵死的蜈蚣。窗外是万岱市傍晚六点的天空,积雨云低垂,远处佛塔的金顶在乌云间隙里明灭。
“陈医生。”男人口音带着本地人特有的黏连感,“别转身。”
水龙头在滴水。咚。咚。咚。陈征盯着镜中那支手枪,9毫米口径,消音器是新装的,螺纹口还闪着机油的光。
“委员会今早核准了许可证。”男人另一只手将牛皮纸信封拍在洗手台边缘,“七十二小时准备期。从今晚零点开始算。”
信封上印着双蛇缠刃徽章,下方烫金小字:万岱特别市复仇与和解委员会。猩红封蜡已经碎裂。
陈征没碰信封。他透过镜子看男人的眼睛:“谁申请的?”
“萨玛·瓦塔纳的家属。”男人枪口微微下压,“去年十一月二十三号,你在圣玛利亚医院做的那台帕金森手术。病人死在台上。”
“那是术后颅内出血,并发症——”
“委员会不认医疗事故鉴定。”男人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家属提交了新证据。三名独立专家证词,证明手术中存在重大过失。现在,《血契法案》允许他们合法复仇。”
浴室窗外传来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噪音,混杂着街头小贩的叫卖。这座城市正在准备迎接夜晚,而陈征的夜晚只剩七十二小时。
“猎手是谁?”
“许可证信息保密。”男人收回枪,动作流畅地插回腋下枪套,“但瓦塔纳家有钱。他们雇了专业的,至少三个人轮班。你现在朝窗外看,对街水果摊旁边穿蓝衬衫的,还有隔壁楼天台晾衣服的女人,都是眼线。”
陈征手指扣住洗手台边缘,骨节发白。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例行通知。”男人转身走向门口,塑料拖鞋在瓷砖上发出啪嗒声,“委员会规定,目标享有知情权。七十二小时用来安排后事,或者跑——虽然跑不掉。”
铁门合上的闷响在走廊里回荡。
陈征盯着那信封。浴室顶灯忽明忽暗,热带雨季的潮湿从窗户缝隙渗进来,混合着楼下街市传来的烤猪肉和香茅气味。他拆开封蜡,抽出卡片:
猎杀许可证 No. W-2026-087
目标:陈征,男,38岁,华裔
申请方:瓦塔纳家族
生效:2026年3月20日 00:00
期限:30天
限制区域:医院、学校、寺庙内禁止执行
备案机关:万岱特别市复仇与和解委员会
卡片背面印着法案摘要。陈征跳过那些法律术语,目光锁定最后一段:
“复仇完成24小时内,执行人需提交证据。经委员会核准,案件永久终结,双方不得再诉。”
永久终结。
他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抬起头时,镜中男人眼白布满血丝,白大褂领口有昨天手术溅上的细小血点——不是萨玛·瓦塔纳的,是另一个病人的,动脉瘤破裂,他抢回来一条命。
现在轮到别人来抢他的命。
客厅里手机响起本地流行歌曲,刺耳的电子音混着泰语说唱。陈征湿着手抓起电话,屏幕显示“未知号码”。
“信封收到了?”女声,年轻,但刻意压低了音调。
“你是谁?”
“七十二小时,陈医生。”女人忽略他的问题,“瓦塔纳家雇的是‘清道夫’,退役的边境特种部队,擅长城市追踪和近身格杀。你公寓现在有两个观察点,第三个在楼下711门口扮流浪汉。”
陈征走到窗边,掀开百叶帘一角。
斜对面水果摊旁,蓝衬衫男人正剥着山竹,目光却锁着这栋楼。隔壁天台,穿花衬衫的女人慢悠悠收衣服,腰间突起一块硬物轮廓。楼下711门口,裹着破毯子的老头面前摆着空铁罐,但毯子下露出的鞋是崭新的登山靴。
“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我能帮你活过三十天。”女人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擦燃的细响,“作为交换,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杀人。”
陈征呼吸一滞。
“用你的方式。”女人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冰冷的兴致,“外科医生的方式。干净,精确,合法。”
“你疯了。”
“也许。”女人轻笑,“但你只有两个选择:靠自己躲三十天,面对至少三个职业猎手;或者跟我合作,我有安全屋,有假身份,还能帮你查萨玛·瓦塔纳的真相。”
陈征手指收紧:“什么真相?”
“手术录像被调换过三段。麻醉记录的时间戳对不上。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往萨玛的静脉里多推了5毫升肝素。”女人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像手术刀划开皮肉,“你不是失误,医生。你是被选中的替罪羊。”
浴室窗外划过闪电,几秒后雷声滚过天际。雨季的第一场暴雨要来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也在查同一件事。”女人说,“考虑清楚。七十二小时后,猎杀正式开始。到时候整条街的监控都会‘意外故障’,警察会接到命令延迟出警,邻居会突然集体出游——这座城市的规则,你比我懂。”
电话挂断。
忙音混着窗外渐起的雨声。陈征站在原地,听着自己心跳在耳膜里撞响。他走回浴室,蹲下身捡药片,一颗,两颗,三颗……强迫症似的数到十七,停住。
他看向镜子。
镜中男人的眼神变了。恐惧还在,但底下浮出更熟悉的东西——手术台上面对突发大出血时的冰冷清醒。十二年神经外科训练,六年主刀经验,他擅长在毫厘之间下刀,在脆弱组织中分离生机与死亡。
现在,这套技能要用来分离自己与死亡。
他走进卧室,推开衣柜,从最底层拖出黑色防水背包。装进的东西有特定顺序:两套深色便服,护照和一卷美金,一瓶抗生素,一包手术刀片——不同型号,用皮套分装。
最后,他从书架医学词典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病号服的老妇人,萨玛·瓦塔纳,手术前一天他查房时拍的。她当时握着他的手说:“医生,我相信你。”
陈征把照片塞进背包夹层。
他拉开公寓门,楼道声控灯没亮。消防通道的铁门在走廊尽头,生锈的铰链需要上油。他选择走楼梯,十三层,脚步放轻,但每层转角都停三秒,听。
到第七层时,他听见楼下传来对话:
“……确定在楼上?”
“电梯监控显示下午四点回的家,没再出来。”
是本地语,带边境口音。
陈征转身推开七层走廊门,穿过堆满杂物的公共区域,从另一侧货运电梯下楼。电梯下降到三层时,他按停,撬开维修面板,钻进通风井。
黑暗,潮湿,混凝土墙壁上结着水珠。他顺着维修梯爬到底层车库,推开虚掩的铁栅栏时,手上沾满铁锈和污泥。
他的摩托车停在D区角落,黑色本田,车牌是三个月前从黑市买的套牌。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车库里回荡,像野兽低吼。
车库出口的横杆抬起时,他看见711门口那个“流浪汉”正对着对讲机说话。后视镜里,一辆没开灯的灰色皮卡从车位滑出,保持三个车距跟了上来。
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头盔面罩上,炸开水花。陈征拧下油门,摩托车冲进万岱市傍晚的暴雨中。
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染成色块,突突车挤满狭窄车道,烤鱿鱼的油烟混着雨水泥土味扑面而来。这座城市正用它的喧嚣掩盖一场即将开始的合法谋杀。
而他需要知道:萨玛·瓦塔纳的死究竟藏了什么秘密?那个神秘女人想杀谁?以及——
为什么是他,成了万岱市今年第八十七个“合法猎物”?
灰色皮卡咬在身后,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陈征拐进小巷,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墙。
前方巷口突然横出一辆摩托车。
骑手穿着黑色雨衣,戴全覆式头盔。他单手扶把,另一只手从雨衣下抽出某样东西——截短的双管霰弹枪,枪口在雨中泛着冷光。
陈征猛打方向,摩托车侧滑着撞进路边堆积的塑料筐。世界在旋转,破碎的筐子、滚落的烂水果、雨水、枪声——
第一枪打在他刚才的位置,墙上炸开脸盆大的坑。
霰弹枪上膛的金属咔嚓声穿透雨幕。
陈征从地上爬起来,背包甩在身前,手伸进夹层,摸到手术刀皮套。骑手正从摩托车上下来,霰弹枪平举,枪口随着步伐微调。
巷子两头都被堵死。
暴雨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