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和花乔希之间没有了那层磨砂玻璃。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直接的、赤裸的、没有任何掩饰的。我看他的时候,也不再躲闪……他想看就让他看,因为我想让他看。
张姐不在的时候,他会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故意碰一下我的手。在车里的时候,他会把手放在副驾驶座的扶手上,手指微微伸出来,等着我的手从换挡杆上移下来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晚上我躺在沙发上,他会从楼上发短信给我,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符号。
那些短信我一条都没有删。手机的内存快不够了,但我宁愿删掉所有的通讯录,也不删那些短信。
但生活不是只有亲吻和短信。
周文彬还在。
那个录音带里的声音,那个在四合院里说出“然后她就不问了”的人,那个杀了花乔希妈妈的人,还在北京,还在某个地方,还在策划着什么。
五月五日,花荣生又来了。
这是他在一周内的第三次来访。
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上次是苍白,这次是灰白……那种灰白不是睡眠不足能解释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抽走了之后留下的颜色。
他没有上楼。他站在客厅里,看了我一眼,然后对花乔希说:“我们谈谈。”
花乔希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谈什么?”
“谈谈你妈妈。”
花乔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妈的事,你已经说过了。”他的声音很冷。
“我没说完。”花荣生走过来,在花乔希对面坐下。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努力把它藏在膝盖下面,“那天我说,你妈是我害死的。那不准确。”
花乔希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妈是被周文彬杀死的。”花荣生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但如果你妈没有发现我的事,她就不会死。如果我没有做那些事,她就不会发现。如果……”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没有那么懦弱,她也不会死。”
“懦弱?”
“周文彬说他要动手的时候,我求他了。”花荣生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跪下来求他。我说你放过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他说,花老板,你已经给我了。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我了。但我还是要她死,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花乔希的手握成了拳头。
“然后我就……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花荣生的声音变成了低语,“我没有报警,没有阻止他,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等什么?”
“等我的人打电话告诉我,你妈死了。”
沉默。
“你知道吗,”花荣生抬起头,看着花乔希,他的眼睛红了,但泪水始终没有落下来,“你妈走的那天早上,她给我做了一碗面。她做的面不好吃,面条总是煮得太软,汤总是太咸。但我吃了。我吃了一碗,她又给我盛了一碗。我说吃不下了,她说你多吃点,今天要去见客户,别饿着。”
他的声音破碎了。
“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多吃点,别饿着。’”
花乔希的眼眶红了。
“爸……”他说,声音很轻。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花荣生说,“也不是一个好丈夫。我做了很多错事……不可原谅的错事。但我做这些事的出发点,从来就不是为了我自己。”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花荣生看着花乔希,“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你过得比我好。但结果呢?我让你妈死了,让你恨了我六年,让你现在坐在一个你根本不信任的人面前。”
“我信任你。”花乔希说。
花荣生愣了一下。
“我不认同你做的事,”花乔希说,“我不原谅你做过的选择。但是我信任你。因为你是我爸。”
花荣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撕碎了一样。
花乔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爸。”他说,“我们一起把周文彬送进去。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妈能安息。”
花荣生抬起头,看着花乔希。他的脸上都是泪痕,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我知道。”
“周文彬手里有我所有的把柄。如果那些东西曝光,我会坐牢。”
“我知道。”
“你也可能会被牵连。”
“我知道。”
花荣生看着花乔希,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想做什么,爸帮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陆深。”
“花先生。”
“你不是安全顾问。”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是一个好人。”他说,“保护好他。不管发生什么事。”
他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花乔希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你还好吗?”我问。
“不好。”他说,“但是比你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好一些。”
“为什么?”
“因为现在有你在我身后。”他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快就信任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在任何人面前都敢说实话。在我爸面前,在宋以宁面前,在周文彬面前……你从来不假装,从来不做戏。你的脸就是你的心。你的心里有什么,你的脸上就有什么。”
“那我的脸上现在有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几秒。
“有我在。”他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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