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拥抱之后,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白天的时候,花乔希还是那个花乔希……冷淡的,疏离的,对这个世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无所谓。他画画,看书,偶尔出门,见朋友,去美术馆。他的生活轨迹没有因为那个拥抱而有任何改变。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比如他看我的方式。以前他看我的时候,目光会很快移开,像是不想让我发现他在看我。现在他看我的时候,目光会停留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然后他的嘴角会慢慢弯起来,像是得到了什么他想要的东西。
比如我站在他身边的方式。以前我站在他的左边,是因为安保规范。现在我还是站在他的左边,但我的左手会不经意地碰到他的右手。每次碰到的时候,他的小指会勾一下我的小指,很轻,很快,像是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密码。
比如晚上。他没有再让我上楼陪他,但我们开始在睡前互发短信。很短,很简单的短信……晚安。晚安。有时候一个字都没有,只是一个标点符号。句号。句号。
两个句号,在凌晨的黑暗里,像是两颗相互遥望的星星。
但这种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一周。
五月二日,花荣生再次出现在翠屏苑。
这次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眼袋更深,嘴唇发紫,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和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上来的。到顶层的时候,他在楼梯间喘了好一会儿。
我开门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严,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让人看了心里发酸的东西。
“他在吗?”他的声音沙哑。
“在。”我说。
花荣生走进来,直接上了楼。我没有跟上去,但我站在楼梯口,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爸?”花乔希的声音带着意外,“你怎么……”
“乔希,”花荣生打断了他,“你得走。现在。马上。”
“发生什么事了?”
“周文彬……周文彬要动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动手?”花乔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别问了。”花荣生的声音在发抖,“我已经安排好了车,送你去天津,从天津坐船去韩国,然后从韩国飞英国。护照和签证都准备好了。”
“爸……”
“听我说!”花荣生的声音忽然变高了,高到几乎是在吼,“你不走,你会死的!你妈……你妈就是因为我没听他的话才……”
他没有说下去。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沉默。
“我妈怎么了?”花乔希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妈……”花荣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沉得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你妈是我害死的。”
沉默。
“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是我害死的。”花荣生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他身体里硬生生扯出来的,“不是周文彬,不是宋明远,是我。是我把她害死的。”
“你把话说清楚。”
“周文彬……周文彬手里有我的把柄。从九八年就开始有了。他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放高利贷,洗钱,给官员行贿。他一直在用这些把柄控制我。你妈发现了。她知道了周文彬在做什么,也知道了我在做什么。她说要举报。她说她不能看着我们毁掉这个家,毁掉你。”
花荣生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劝她不要。我说举报了,一切都完了……我会坐牢,你会没有父亲,这个家就散了。她说她不举报也可以,但周文彬必须走,必须要从我们的生意里滚出去。”
“我去找周文彬谈。周文彬说,他走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妈必须闭嘴。永远的闭嘴。”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所以你……”花乔希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没有!”花荣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锐,“我没有答应他!我说不行,不能动她。周文彬说,不答应也可以,那他就把那些证据交出去。不是我死,就是你妈死。你选一个。”
“然后呢?”
“然后……”
花荣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我几乎听不到。
“然后我什么都没有选。我以为……我以为他不敢。我以为他只是在吓唬我。”
“但我妈死了。”
“对。你妈死了。”花荣生的声音破碎了,像是一面被砸碎的镜子,“周文彬没有等我选。他自己做了决定。他给你妈下了药,把她放进车里,发动了车,关上了车库的门。我事后才知道。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没有报警。”
“我不能报警。周文彬手里有我的把柄。如果我报警,那些证据就会被交出去。我就完了。这个家就完了。你……你也会被牵连。”
“所以你选择了包庇杀人犯。”
“我选择了保护你。”花荣生的声音几乎是哀求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花乔希的声音忽然变高了,高到我能听出那里面所有的愤怒和悲伤,“你让杀了我妈的人逍遥法外,你让那个畜生继续控制你,你让我以为我妈是自杀的……你管这叫保护我?”
“乔希……”
“你不要叫我!”花乔希的声音裂开了,“你不是我爸。你是一个……你是一个……”
他没有说下去。
房间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瓷器砸在地板上,碎裂成无数片。
然后是花乔希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出去。”
“乔希……”
“出去!”
脚步声。花荣生从楼上走下来,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水。他的嘴唇在发抖。
“保护好他。”他说,“不管你是谁的人。”
他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公寓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站在原地,心跳很快。
楼上没有任何声音。
我走上楼梯,推开花乔希房间的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床头柜上的台灯被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一些纸张。窗帘被拉上了,房间里很暗。
花乔希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他的肩膀没有颤抖,呼吸没有加快。他坐在那里,像一座雕像,像一幅画,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乔希。”
他没有抬头。
“花乔希。”
他慢慢抬起头。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那张苍白的脸在月光里显得更加苍白,像是纸做的,风一吹就会碎。
但他的眼睛是干的。
他没有哭。
那种干燥比任何泪水都更让人害怕。
“你知道吗,”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我一直以为我妈是自杀的。我以为她不够爱我,不够爱这个家,所以才选择了死。我恨了她六年。”
“现在知道了真相,我不是应该释怀吗?”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但我没有释怀。我更恨了。我恨我爸,恨周文彬,恨所有人。”
“你也恨我吗?”我问。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不。”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恨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没有骗我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冷,冷得像一块冰。但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在用全身的力气抓住我,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陆深。”他说。
“我在。”
“你说过你会帮我。”
“我记得。”
“帮我找到证据。”他说,“把周文彬送进去。”
“好。”
“不管用什么方式。”
“好。”
“你可能会被牵连。”
“我不在乎。”
“你应该在乎。”
“不在乎。”我说,“我只在乎你。”
他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那光不是月亮给的,不是星星给的,是他自己从最深的黑暗里挖出来的。
他的手收紧了。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小。
“我只在乎你。”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哭泣。这一次,他哭出了声音。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碎片从喉咙里涌出来,变成了呜咽。
我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像是一棵被风吹倒的树,倒在我身上,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我。
我抱着他,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没事了。”我说。
“不是没事了。”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是从来没有好过。从来就没有好过。”
“会好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里。”
他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抓住了我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很紧,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银白色的光洒进房间,洒在我们身上。
我抱着他,在月光里,在凌晨的寂静里。
那一刻我知道了一件事。
不管周文彬有多大的势力,不管花荣生做过多少错事,不管这个世界有多么肮脏和残酷……我会保护好他。
不是因为任务。
不是因为职责。
是因为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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