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小队队长周铁衫的把弟,夏格庄小鬼子据点“二狗子”排长赵登武送来的情报非常准确,周铁衫摩挲着封口处粘着三粒高粱米的情报,懂得了字里行间都透着火烧眉毛的焦灼。夏格庄的敌人倾巢出动了,只留下赵登武那个排守据点,防守的重点是据点内的弹药库和粮食仓库。这也是战三妮和仝镇山下决心避实就虚,掏敌人老窝,长途奔袭五十多里地,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的最主要原因。
和煦的夏风裹挟着麦穗馥郁的甜香,掠过沙沙作响的青纱帐。夜色浓稠如墨,蛙鸣此起彼伏,在静谧的山野间回荡。篓里村的民兵队长钱玉堂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埋伏队伍里。他身后,五个村的民兵已经在山坡上潜伏了一个多时辰,草丛里的露水浸透裤脚,蚊虫叮咬在皮肤上泛起阵阵痒意。钱玉堂心急如焚,数着第七只撞上枪管的萤火虫,身后传来年轻民兵挠脖子的沙沙声。这些头回上战场的后生,到底沉不住气了。
“玉堂哥,小鬼子能走这道沟儿不?”暗处突然传来篓里村的民兵栓柱第五遭带着奶腥味的掖县腔的嘟囔,汗津津的手攥着火镰火石来回摩挲,火石刮得铁器“刺啦刺啦”响。他身后歪脖子树上,洋铁桶装的鞭炮随着夜风晃悠,麻绳在树干上蹭出“吱呀吱呀”的动静,倒像是也跟着犯起急来。 似乎在催着栓柱:啥前儿像正月十五赶庙会“噼里啪啦”响个痛快?
“恁望望……”钱二愣子把嘴上干裹的烟袋锅往鞋底子上一磕,烟油星子溅进草窠里。钱二愣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钱玉堂拿眼神截住了。钱二愣子吐了吐舌头,突然听到什么动静,他立刻支棱起耳朵:原来是三只田鼠正顺着沟沿往南窜,肚皮擦得茅草叶“沙沙”响。
钱二愣子还没回过神来,西边乱葬岗子突然掠过三只夜鸮惊起半坡狗尾草。二十几个民兵齐刷刷缩脖子。忽然栓柱身后蹿起只夜猫子,把树上的洋铁桶碰得叮当乱响。栓柱慌忙一把抓住洋铁桶。嘟嘟囔囔的嘀咕道:“望啥望?不是夜猫子嘛。说啥人家慌得像秋后的蚂蚱,恁望望二嫚扎的这挂鞭炮。这可不是年三十听响儿的,是给东洋鳖羔子备的催命符!”
残月隐入薄云的刹那,沟底丛生的野蔷薇突然战栗起来,利刺森然如倒竖的银针。未及细辨,白蜡口方向骤起的爆鸣已撕裂夜幕。当第一声枪响撞碎山涧时,钱玉堂耳廓微颤,常年扣动扳机的食指无意识地在膝头跳动,那是刻进骨血的汉阳造特有的闷雷。转瞬之间,汉阳造的闷响与中正式的脆鸣绞成乱麻。两种截然不同的声浪在半空绞成血雾,将山野的夜暗撕扯得支离破碎。钱玉堂扶着青石站起身,向白蜡口方向眺望。
“咕呱……咕呱……咕呱……”南边山梁子上传来三声瘆人的蛤蟆叫透着股怪味儿,钱玉堂后脖颈子的寒毛“唰”地竖起来。这哪是蛤蟆打鸣?分明是瓮留范家那几个机灵鬼,用槐树叶卷成哨子吹出的警报!他闪电般蜷身隐入岩缝,糙手狠狠抹了把汗津津的脸,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把炒黄豆,喉间迸出砂石相磨般的低吼:“都给俺猫好了!小鬼子的膏药旗眼瞅着要耷拉腚,大家伙儿听俺的枪声为号,抄家伙往死里揍!”
夜像块浸了血的黑布死死压下来,连风都不敢喘,整座山岗的神经绷成弓弦。民兵们后腰紧紧贴着石头,脖颈子僵得像上了锈的铁环,嗓子眼儿被无形的手掐住,大气都不敢出,碎石棱角刺进棉袄的撕裂声清晰可闻。月光在刺刀尖凝成冰碴,顺着刀刃往下淌冷汗。钱玉堂余光扫见栓柱抖得跟筛糠似的,火镰火石在掌心打滑,火煤蛋子搁在青石上簌簌直颤。那小子嘴唇咬破了皮,血珠子渗进牙缝都浑然不觉,就盯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子,只要他下颌一动,火镰就要狠狠砸下去。山道拐弯处突然传来枯枝断裂声,惊得所有人寒毛倒竖,大刀和红缨枪齐刷刷抖出虚影,连心跳声都能在胸腔里撞出回音。
皮靴铁钉啃噬花岗岩的声音由远及近,像催命的算盘珠子砸在脊梁骨上。钱玉堂似乎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山坡的雾气突然凝成冰碴。月光下,出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接着,又是几个。崖顶老鹳惊飞时抖落的翎毛还未触地,北风已裹来刺刀与皮靴的锈腥,如同蛰伏的猛虎亮出獠牙。
汉阳造残损的枪托抵住右肩豁口,钱玉堂独臂压枪的姿势像极了折翅仍欲扑击的鹞鹰。准星里晃动的木棍突然定格,佝偻的身影是个裹着破袄的老汉,脖颈锁着拴牛绳,绳尾攥在戴白手套的小鬼子手中,分明是被小鬼子薅来当“活地图”的庄户人。他喉结狠狠滚动,独臂青筋暴起,枪管微微偏了半指,越过老汉佝偻的背脊。他眯起眼睛,准星牢牢咬住小鬼子油光锃亮的头盔,食指已经勾住扳机,就等那畜生再往前挪半步。
“鳖羔子!”钱玉堂含住半句胶东土骂,喉间血腥翻涌如潮,独臂猛然收束成铁弓,枪托残缺处抵住的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钱玉堂扣下扳机,似乎能够感觉到子弹在膛线里嘶鸣。正当绳结滑向老汉喉结瞬间,准星终于咬住那道新月豁口。风扯碎枯枝的脆响与撞针击发声完美重合,子弹穿过三片飘落的槐树叶,在击中钢盔的刹那绽放成带血的月牙。
灌木丛后潜伏的民兵们早就憋足了劲,钱玉堂的手指刚扣动扳机,霎时间锣鼓喧天,呐喊声震彻云霄,二十几杆土枪猎枪轰然齐响,硝烟裹挟着铁砂喷涌而出。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不知哪个村的民兵竟带来了唢呐。激昂的《黄河谣》在枪声中骤然响起,那高亢的曲调,将胶东汉子骨子里的豪迈情怀展现得淋漓尽致。混乱中,子弹四处飞射,有的不知去向,可有的却如有神助,巧妙地绕过白发苍苍的带路老汉,精准地射向小鬼子尖兵。
剩下的两个小鬼子尖兵还没反应过来,胸前已然绽开血花,像断线的木偶般栽倒在小路旁的草丛中。带路老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吓傻,呆立在原地。他沾满露水的粗布头巾被铁沙子削去半角,灼热的铁沙子擦过脸颊,火辣辣的疼痛,可比起亲眼目睹两个小鬼子在眼前抽搐着断气,却又算得了什么?此刻的他,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双腿也忍不住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