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天花板，而是漫天星斗。
她愣了一下。
不对，她刚才明明是在公司大楼的天台上。那个项目的所有责任都被推到了她头上，客户指着她的鼻子骂，总监在群里@她公开检讨，连实习期带她的前辈都发来消息说“小杨，这次我也帮不了你了”。
她记得自己站在天台边沿吹了很久的风，然后——
然后有一双手，从背后推了她一下。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坠落的过程很短，短到不够她想完任何一件事。风声灌满耳朵，地面飞速逼近，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但现在她看见了星星。
不是城市里被光污染遮蔽的那种稀薄星光，而是一片浓烈、密集、几乎要倾泻下来的星河，像有人把一整条银河揉碎了铺在天上。那些星星不是安静的，它们在缓慢地旋转、流转，仿佛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规律在支配着它们。
杨梅意识到自己正躺着。
后背触感柔软而坚实，像土地，但又没有泥土的潮湿和粗糙。她能闻到一种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木香，是雨后初晴时大地深处升起的那种气息——干燥、温暖、带着某种古老的生机。
她慢慢坐起来。
身下是一片平整的黄土台地，广阔得看不到边际。在她坐起的瞬间，那片土地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被惊动了。
杨梅低头看自己。
手还是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薄茧。但她的衣服变了，不是坠楼时那件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而是一件玄黑色的深衣，衣料厚重得像凝固的夜色，上面隐约有暗金色的纹路流动，像大地的脉络，又像某种远古的图腾。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还是那张脸，但皮肤比从前好了太多，细腻得不像真人的触感。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背后，比坠楼前长了一倍不止。
“有人吗？”杨梅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沉稳。
没有回答。
广袤的黄土台地在星光下延伸开去，远处似乎有山峦起伏的轮廓，又像是大地本身的褶皱。风声低低地掠过地面，带来一种深沉的共鸣，像大地在呼吸。
杨梅站起来。
就在她双脚站稳的瞬间，一股巨大的信息流猛地灌入她的脑海——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打开了一个闸门，无数画面、声音、文字、感知同时涌进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她踉跄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撑住地面。
就在手掌接触大地的瞬间，那股信息流变得更加汹涌，但不再混乱了——它们开始有秩序地排列、融合、沉淀，像是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杨梅闭上了眼睛。
她看见了这片大地的全貌。不是从高空俯瞰的那种“看见”，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感知——她感受到了地壳之下滚烫的岩浆缓缓流动，感受到了大地深处矿脉的生长与延伸，感受到了每一条地下河的走向，感受到了地面上每一株草根如何扎入土壤、每一棵树如何伸展根系。
她感受到了这一切，就像感受自己身体内部的血液流动和骨骼排列。
然后她看见了更远的东西。
这座黄土台地位于一个巨大的大陆中央偏西的位置。大陆之外是无尽的海洋，海洋之外是混沌未开的虚空。这片大陆上没有人类，没有任何她认知中的文明痕迹。大地裸露着原始的面貌，山川河流刚刚成形不久，一切都处在一种初生的、混沌的、尚未被命名的状态。
而她脚下的这片黄土台地，是整个大陆地脉汇聚的中心。
——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祇。
这个冗长的名号出现在她意识中时，杨梅终于明白了一切。
她穿成了后土。
不是民间传说里那个掌管幽冥的后土娘娘，不是《西游记》里那个被孙悟空呼来喝去的女仙，而是远古神话中“皇天后土”的那个后土——大地之神，万物之母，与皇天上帝并列的至高神祇之一。
这个认知太过庞大，以至于杨梅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完。
她重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光顺着她手掌接触的地面向四周蔓延开去，像水波一样扩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光芒所到之处，原本贫瘠的黄土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是草芽，是苔藓，是某种最古老的低等植物。
杨梅猛地缩回手。
绿色的蔓延停止了，但已经长出来的那些嫩芽没有消失。它们在星光下微微摇曳，细弱而倔强。
“这不对。”杨梅自言自语。
她不需要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虚弱，极度的虚弱。这个神祇的身体里几乎没有神力储备，就像一块电量耗尽的电池。刚才那一点无意间的神力外泄，对于这片广袤的大地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但对于这个身体而言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消耗。
那个信息流告诉她原因：这个世界的天地初开不久，作为大地之神的她刚刚诞生于地脉汇聚之处，还没来得及积累任何神力。她是一个空白的神祇，除了天生的权柄之外一无所有。
而她，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普通打工人，的灵魂，恰好占据了这具刚刚成形、尚未产生自我意识的神体。
杨梅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吹动她的长发和玄黑色的衣袍，星光落满肩头。
她开始回忆坠楼之前的一切。那个项目，那些指责，那双手——她终于想起来推她的人是谁。是坐在她邻座的同事，一个平时笑眯眯的姑娘，两个人一起点的奶茶，一起吐槽甲方，一起加班到凌晨。那天在天台上，那姑娘叫她出去说要谈谈，然后趁她不注意——
杨梅闭了闭眼。
算了，隔着整个世界，想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她睁开眼，看着这片广袤而荒凉的大地。她是这个世界的神，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甲方催进度，没有同事捅刀子，没有总监甩锅，没有职场PUA。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刚刚开始，山川河流未经命名，万物生灵等待诞生。
她可以是这片大地唯一的主宰。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现实击碎了。
因为杨梅发现自己实在太饿了。
不是肚子饿，是神力的匮乏带来的一种深入骨髓的虚脱感，像一个低血糖患者在烈日下站了太久，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甚至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地脉中汲取能量，但那速度慢得令人绝望——按照这个速度，她大概需要几百年才能恢复到可以正常使用神力的水平。
几百年。
杨梅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她重新蹲下来，手掌平放在地面上，尝试去感受地脉能量的流动。
找到了。
地下的能量像一张巨网，以这座黄土台地为中心向整个大陆延伸。她现在的身体就像一个接入这张网的终端，能够从网络中获得能量，但带宽极其有限——不是因为网络不行，而是她的“终端”还处于未激活状态。
信息流中有一个模糊的“激活”方案：作为大地之神，她的力量与大地万物的繁荣程度正相关。大地上的生灵越多、生态系统越复杂，她能从地脉中汲取的能量就越强。换句话说，她需要让这片贫瘠的原始大地变得生机勃勃，才能获得足够的神力。
又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困局——她需要神力来创造万物，又需要万物来获得神力。
杨梅叹了口气，发现自己穿越成神之后的第一件事，居然和穿越前差不多：想办法从零开始做一个项目，没有任何资源，只有一腔孤勇。
区别在于，以前她做砸了最多被开除，现在她做砸了可能会饿死——不是人饿死，是神饿死。饿死的神还叫神吗？叫笑话。
正当杨梅蹲在地上盘算着怎么用最少的能量制造出第一批最简单的生命形式时，她的感知网捕捉到了一个异常信号。
那个信号来自东北方向，距离这里大约三百里。在那片尚未成型的山脉脚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燃烧——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某种蕴含着微弱神性的能量释放。
杨梅警觉地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的天空。肉眼看不见任何火光，但她的感知告诉她，那个方向确实有非自然的力量在波动。
这个世界除了她，还有别的神。
信息流中确实有关于其他神祇的模糊信息：皇天、五帝、日月星辰之神、山川之神……但她以为这些神祇都还在沉睡中，等待着天地进一步演化才会真正诞生。现在看来，已经有某个存在比她更早地苏醒了。
杨梅犹豫了。
以她现在的状态，任何神祇都比她强大得多。她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而对方可能已经学会走路甚至跑步了。主动靠近未知的神性存在，风险极大。
但那个能量波动中带着一种她无法忽视的特质——破坏性。
不是山川成形时自然的地质活动，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力量释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大地内部横冲直撞，撕裂岩层，制造混乱。这对杨梅而言不仅仅是噪音那么简单——那是大地的伤口。每一次岩层撕裂、每一次地脉扰动，都在消耗这片大地的生机，而大地的生机就是她的生命线。
有人在她身上动刀，而她却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
杨梅站起身，做出了一个在她穿越前的性格中绝对不会做出的决定——她要去看看。
也许是因为穿越后她变成了神，也许是因为这片大地已经与她血脉相连，也许只是因为她在坠落之后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总之，她开始向东北方向走去。
走了三步，她就意识到自己这个速度不行。三百里路，以步行速度要走好几天，而那个能量波动正在变得越来越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愤怒地挣扎。
杨梅停下来，闭上眼睛，再次将意识沉入地脉网络。
她尝试着调动身体里仅存的那点神力，将其注入脚下的大地。这一次她控制住了输出量，只释放了极少一部分。淡金色的光芒再次从她脚下向四周扩散，但这次没有催生植物，而是在她身前的地面上凝聚成了一团流动的黄土。
黄土在她面前翻涌、凝固、成形，最终变成了一匹马的形状。
不，不是马。这生物比马更粗壮，四肢短而有力，背上有一道宽平的脊线，头部比例略大，看起来有些笨拙但十分稳固。
这是——
杨梅盯着这个由黄土构成的生物，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个名字：地行龙。不是恐龙，而是大地之神用黄土塑造的坐骑，能够在大地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移动，且不会消耗太多神力。
她跨上地行龙的背。黄土的触感出乎意料地坚实而温暖，像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她刚坐稳，地行龙便长啸一声——那声音像是风吹过峡谷的轰鸣——然后猛地窜了出去。
三百里路，地行龙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沿途的风景在杨梅两侧飞速倒退：起伏的丘陵，干涸的河床，偶尔出现的低矮灌木丛。这片大地的荒凉程度超出了她的想象，在三百里的行程中，她几乎没有看到任何比苔藓更高级的生命。
直到她接近了那座未成形的山脉。
地行龙在一座山脊上停下，杨梅终于看清了能量波动的来源。
那是一条裂缝。
大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远方。裂缝最宽处有数十丈，深不见底，赤红色的光芒从裂缝深处隐隐透出，像大地在流血。裂缝的边缘，岩石在不断地崩落、粉碎，整片区域都在剧烈地颤抖。
而在这道裂缝的正中央，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了。
杨梅眯起眼睛，借助神力的感知功能，将那个区域的画面在意识中放大。
那是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男性躯体，赤裸的上身布满了岩石般的纹理和暗红色的纹路，他的下半身完全嵌入了大地的裂缝中，像是被大地吞噬了一半。他正在疯狂地挣扎，双手撑在裂缝两侧的岩壁上，试图把自己从大地中拔出来。每一次用力，都会引发一次剧烈的能量波动，将裂缝撕得更开、震得更碎。
杨梅感知到他的神性本质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共工。
那个撞断不周山、导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的远古水神。那个与颛顼争夺帝位失败后怒触不周之山的上古凶神。
信息流中关于共工的记忆碎片向她涌来：水神，炎帝后裔，人面蛇身赤发，性情暴烈，掌控天下之水。在太古诸神中，以战力强悍、脾气暴躁著称。
而现在，这位传说中的凶神，正狼狈地卡在一条大地裂缝中，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杨梅的第一反应是跑。
神力的悬殊差距摆在那里——她现在连维持自身存在都勉强，共工随便一个喷嚏就能把她连同这座山一起吹飞。不管什么原因让这位水神卡在了大地里，那都不是她一个刚上岗的弱鸡神祇能管的事。
但就在她准备驱使地行龙掉头的时候，共工猛地转过头来，一双赤红色的眼睛穿过数百丈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她。
那双眼睛里的神光已经暗淡了大半，但仍然带着一种令人本能想要臣服的威压。他死死地盯着杨梅，嘴角裂开，露出一个介于威胁和恳求之间的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
“大地之神——”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河道中滚动的巨石，带着某种古老的、几乎要破碎的音色，“帮我。”
杨梅骑在地行龙背上，与这位传说中的上古水神对视了整整五个呼吸的时间。
风从裂缝深处吹上来，带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远处的地平线上，天地交界处有一道模糊的光晕，那是皇天尚未完全成形的象征。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下了地行龙。
不是因为善良，不是出于同情，甚至不是因为神职赋予的责任感——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道裂缝正在不断地撕裂大地，而大地是她神力的唯一来源。如果放任共工继续挣扎下去，这道裂缝可能会蔓延到整个大陆，到那时候，就算她什么都不做，也会因为大地元气的流失而彻底衰竭。
所以她不是在帮共工，她是在救自己。
杨梅向那道裂缝走去，脚步在黄土上踩出深浅不一的印记。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有一种模糊的直觉——这个世界的命运，从她迈出这一步开始，已经悄然转向了一个她完全无法预知的方向。
星光之下，玄衣的神女独自走向大地的裂缝。
裂缝深处，赤发的凶神正在等待他的命运。
而更遥远的地方，在那片混沌未开的虚空中，有另一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