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鸿捏紧手里的糖炒栗子纸包,硬壳边缘硌着掌心,痛感顺着神经往上爬。
“回家去。”江鸿把纸包塞进姑娘手里。
姑娘愣在原地,双手捧着热乎乎的纸包,连连后退两步。
“今天这街上的事,全当没看见,谁问都别说,赶紧走。”江鸿压低嗓音,挥了挥手。
姑娘如蒙大赦,转过身撒丫子就往巷子深处跑,连头都不敢回。
白勉和念恩从后面快步走上来,视线扫过姑娘跑远的背影,又落回江鸿脸上。
“公子,出什么事了?”白勉双手揣在袖筒里,腰背却暗自绷紧了。
“康王来了。”江鸿吐出四个字。
白勉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踩空青石板的缝隙。
跟在后面的念恩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跑吧公子!”念恩急得直跺脚,伸手就要去拽江鸿的胳膊。
“往哪跑?”江鸿反问。
江鸿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飞快。
康王是当朝塞王,手里握着兵权。这凤翔县现在名义上就是他的封地。
几百号铁骑直接进城,城门这会儿估计早就落锁了。
对方能精准地放着县衙不去,直接奔着这处偏僻的小院来,说明人家早就把凤翔县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
现在街头巷尾,指不定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这时候拔腿就跑,跑不过四条腿的战马不说,反倒坐实了做贼心虚。
“躲无可躲。”江鸿把手背到身后,强压下胃里翻腾的酸水。
“可是公子,您的身份......”白勉压低声音,急得额头冒汗。
“既然他能找到小院,说明他什么都知道了。”江鸿迈开步子,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回去。”
白勉和念恩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但自家公子已经往前走了,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距离小院还有一条街的距离,玄色的甲胄就已经填满了视线。
三十多匹高头大马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马鼻子里喷着白气,马蹄不时刨动着地面的浮土。
几十个披坚执锐的甲士分列两旁,手里的长枪在初冬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远处的街角,不少百姓探头探脑,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江鸿停下脚步。
“你们俩在这儿等着,别跟着我进去了。”江鸿偏过头交代。
“这怎么行!”念恩急了,梗着脖子往前顶。
“公子在哪,我们在哪。”白勉伸手拦住念恩,语气没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江鸿看着两人决绝的架势,知道劝不动,只能叹了口气。
三人继续往前走。
刚走到院门前,两杆长枪“唰”地一下交叉挡在胸前,枪尖离江鸿的鼻尖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
持枪的甲士面无表情,像两尊铁塔。
“站住!闲杂人等退后!”甲士厉喝出声。
江鸿没退,反而往前顶了半步。
“这宅子的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江鸿直视甲士的眼睛。
“哪有占了别人的家,还不让主人进门的道理?”江鸿的语速不快,但字字咬得极重。
甲士眉头拧成一团,上下打量了江鸿几眼。
领头的校尉从门内走出来,看了江鸿一眼,冲着甲士挥了挥手。
长枪收回。
江鸿跨过门槛。
院子里的阵仗比外面更吓人,又是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甲士,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空气里飘着一股生铁和马汗混杂的味道。
江鸿头皮一阵发麻,这哪里是来串门,这分明是来抄家的。
正房的门帘被人掀开。
一个中年男人迈步走出来。
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寻常的锦缎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别着。
没有穿蟒袍,也没有戴金冠,看起来倒像是个富甲一方的读书人。
但江鸿一眼就看到了这男人虎口处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大侄子!”男人大笑出声,快步走下台阶。
江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一把拽住了胳膊。
男人的手劲极大,捏得江鸿臂骨隐隐作痛。
江鸿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脑子里闪过关于这位十三叔的全部信息,康王江承策,常年驻守边疆,文武双全。朝野上下都说他不争不抢,是个安分守己的塞王。
但这世上哪有真正不争的皇室宗亲,江鸿根本摸不清对方的底牌,自然不敢接这个话茬。
康王拉着江鸿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长结实了,也黑了点。”康王拍了拍江鸿的肩膀。
江鸿扯动嘴角,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没敢搭腔。
康王拉着江鸿往正厅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站在院子里的白勉和念恩。
原本热情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你们俩,也滚进来。”康王的语气冷得掉冰碴子。
白勉和念恩吓得哆嗦了一下,赶紧低着头跟了进去。
正厅里的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榆木八仙桌,几把掉漆的椅子,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康王把江鸿按在主位上坐下,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
“真没想到,这天下还真有死人复生这种怪事。”康王双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前倾。
“要不是老头子信誓旦旦,我今天亲眼看见你喘气,我就是把这凤翔县翻个底朝天,也不敢信你还活着。”
江鸿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老头子?江厚民?
这事儿竟然是老爷子透的底!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来这穷乡僻壤多久了?”康王继续追问。
“回十三叔的话,身体大好了,来凤翔县......快一年了。”江鸿斟酌着字句,回答得小心翼翼。
康王看着江鸿这副拘谨防备的模样,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他猛地站起身,转身走向站在门边的白勉和念恩。
“跪下!”康王爆喝一声。
声如洪钟,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白勉和念恩双腿一软,“扑通”两声跪在青砖上,膝盖骨磕得生疼。
江鸿心脏猛地一缩,双手按着扶手站了起来。
“朝廷发给你们的俸禄都喂了狗了!”康王指着白勉的鼻子破口大骂。
“让你们伺候太孙,你们就让太孙住这种破瓦寒窑!”康王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圆凳,木头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看这屋里,连个火盆都不烧!你们是想冻死他,好回去给梁王交差是不是!”
康王越骂越凶,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这哪里是在骂下人,这分明是在敲打自己,江鸿脑子转得飞快,康王这是在试探自己对这帮旧人的态度,也是在试探自己现在的脾气,他还特地带上了二叔梁王,估计也是在试探自己现在的态度。
“十三叔息怒。”江鸿大步走过去,直接挡在白勉和念恩身前。
康王的刀抽出一半,硬生生停住了。
“这屋里的陈设,是我自己定的。”江鸿直视康王的眼睛,半步没退。
“凤翔县现在百废待兴,要用钱的地方太多,我这儿能省一文是一文。跟他们没关系。”江鸿语气平稳,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康王盯着江鸿看了足足十个呼吸。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都滚出去。”康王松开刀柄,冲着地上两人挥了挥手。
白勉和念恩连滚带爬地退出正厅,顺手把门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叔侄两人。
康王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赞赏。
“有担当了,比以前在京城里唯唯诺诺的样子强太多。”康王端起桌上已经冷透的茶水,也不嫌弃,直接灌了一大口。
江鸿坐回原位,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这第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我在城外转了一圈,又去主街看了看。”康王放下茶盏,手指敲击着桌面。
“税赋翻了几倍,商贾云集,连路边的乞丐都能找到活干,这凤翔县的吏治,比我那康王府的治下还要清明。”
康王身体前倾,死死盯住江鸿:“陈文正那个酸儒没这个本事,这些,都是你的手笔吧?”
江鸿知道瞒不过。,这满城的机器和作坊,只要有心人稍微一查,就能查到自己头上。
“十三叔谬赞了,我不过是出了几个点子,底下人办事得力罢了。”江鸿大方承认。
康王脸上的笑容更甚,甚至带上了几分狂热。
“好!好!江家总算出了个能干实事的人!”康王一拍大腿。
江鸿没接这个马屁,他心里一直横着一根刺。
“十三叔,侄儿有一事不明。”江鸿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问。”
“您是怎么认出我的?又或者说,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江鸿直视康王。
康王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身子往后靠了靠。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跟我这儿装傻?”康王反问。
“侄儿确实不知。”江鸿摇了摇头。
康王没说话,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阵。
“你当朝廷把凤翔县这块肥肉划归我代管,是碰巧?”康王没好气地白了江鸿一眼。
江鸿脑子里闪过一道闪电,之前祁永年进京送税银,朝廷不但没治罪,反而把凤翔县划给了康王,他一直以为是宗亲集团想要圈养这只下金蛋的鸡。
“难不成......是皇爷爷告诉您的?”江鸿瞪大眼睛。
康王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江鸿的后脑勺上。
“你小子也有犯浑的时候!”康王笑骂道。
“要不是老头子暗中通气,让我帮你捂着这凤翔县的盖子,就凭你弄出来的那些动静,朝廷那帮文官和言官早就炸了窝了!”
康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麻纸,直接拍在江鸿胸口。
“自己看!”
江鸿赶紧接住那张纸,纸张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江鸿展开纸页。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杀伐果断的霸气。
“你侄子已经到了,护不住他,老子砍死你。”
江鸿看着这行字,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捏着信纸的指尖用力到失去血色。
江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紧接着又是一阵牙酸。
他在凤翔县这大半年,给江厚民写了无数封信,汇报工作、要钱、要政策。
结果那老头子每次回信,抠搜得要命,不是“阅”,就是“知道了”。
到了自己亲儿子这儿,一开口就是砍人,护犊子的架势拉得满满的。
“老爷子这心,偏得都没边了。”江鸿在心里疯狂吐槽。
看到这张字条,江鸿心里最后那一丝防备彻底卸下了,有江厚民这尊大佛在上面顶着,康王就算有他心,也绝不敢动自己分毫。
叔侄俩之间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
康王拉着江鸿,问了许多关于那些机器和作坊的细节,江鸿挑着能说的,讲了一些粗浅的原理。
“朝堂上现在不安生。”康王压低嗓门,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梁王那帮人,天天盯着国库的银子,江和那老狐狸,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他们都以为凤翔县是块肥肉,想扑上来咬一口。”
康王冷哼一声:“有我在西边镇着,他们想把手伸过来,得看看自己的爪子够不够硬!”
江鸿没敢搭话,这种皇室宗亲之间的倾轧,他现在还没有资本掺和进去,他只需要闷头发大财,把凤翔县的底子打牢。
日头渐渐偏西。
康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行了,看你活蹦乱跳的,我也就放心了,我不能在这儿久留,外头盯着我的眼睛也不少。”
江鸿跟着站起身,准备送客。
走到正厅门口,康王突然停住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江鸿,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
“刚才进城的时候,我看见成衣厂门口站着个姑娘,长得水灵,办事也利索。”
康王伸手拍了拍江鸿的肩膀,力道比刚才轻了不少。
江鸿心里咯噔一下,柳玉舒。
“那姑娘很不错,你十三叔我,这关算是给你过了。”康王凑近江鸿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但是老头子同不同意,到时候你自己滚回京城去求他,皇太孙娶个平民当正妃,这事儿......够你喝一壶的。”
康王说完,大笑两声,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江鸿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那些甲士迅速集结,护着康王离开小院。
马蹄声渐渐远去,巷子重新恢复了宁静。
江鸿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这盘棋,越来越大了。
......
同一时间。
新朝西疆边境。
狂风卷着黄沙,遮天蔽日。
一道绵延数十里的土城墙横亘在戈壁滩上,城墙外,是望不到头的荒漠。
这里是西狄国与新朝接壤的最后一道防线。
西狄国国主拓跋焘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身上披着厚重的兽皮大氅,狂风吹得大氅猎猎作响。
拓跋焘手里攥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嵌的红宝石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嗜血的暗芒。
台下,是黑压压的铁骑。
人披重甲,马裹皮裘,整整三万精锐,安静得只能听见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一个斥候从远处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在点将台下。
“报!大汗!新朝康王已离开驻地,去向不明,边关守军调动频繁,似有回撤迹象!”
拓跋焘抽出弯刀,刀锋指向东方。
“新朝内乱,这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草场!”拓跋焘的声音穿透风沙。
一场酝酿已久的危机,正在这片荒漠上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