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工棚里多的那个人是谁
书名:九尾狐的人间小故事(二) 作者:大风的随性 本章字数:4810字 发布时间:2026-06-02


 

雪夜工棚里多的那个人是谁?

一二三,咦不对呀?明明是十八个人,靠里边没有床?怎么是十九人。

 

王明又查了一遍,还是十九人。

 

凛冽的寒风裹着鹅毛大雪,疯狂地撞击着工棚老旧的铁皮棚顶,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哐哐声响。棚内昏暗的马灯被穿缝而过的冷风刮得左右摇晃,昏黄的光影在一张张熟睡的脸上来回游走,衬得周遭气氛格外诡异。

 

这深山老林大雪封山已有三日,厚厚的积雪把上山下山的路彻底掩埋,别说行人,就连觅食的野兽都极少出没。这批进山伐木的工人,从报名登记到进山集结,从头到尾都是十八人,花名册、签名簿、入山审批条上的人数完全吻合,半分差错都没有。可就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深夜,老站长王明守夜清点人数时,却硬生生数出了第十九个人。

 

那道多出的身影,蜷缩在工棚最靠里侧的空地上。原本这片区域只是堆放杂物的角落,从未安置过床铺,此刻却铺着一层薄薄的被褥,一个身形模糊的人蒙着被子侧躺着,呼吸轻得几乎感受不到,安静得如同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

 

刺骨的寒意顺着王明的后脊一路往上窜,他紧握着手电筒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冒出一层冷汗。接连两次清点,数字都没有出现偏差,那多出来的人实实在在地躺在那里,可这与世隔绝的深山伐木站,根本不可能凭空出现外人。

 

惊疑和不安死死攫住了王明的心,他不敢在工棚久留,生怕惊扰了那个来历不明的人影,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顶着呼啸的北风,急三火四地朝着不远处的管理部狂奔而去。

 

管理部的小赫已经睡熟,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墙上老旧挂钟滴答作响。王明用力敲着房门,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小赫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内,浓重的困意让他的语气里满是不耐:“唉,王叔,您这是折腾什么呢?大半夜的不睡觉,外面风雪这么大,冻坏了身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赫,快起来!工棚里多了一个人!”王明一把抓住小赫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

 

小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眼睛,压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当是王明连日守山操劳过度,再加上大雪封山的压抑环境,精神恍惚看错了人数。

 

“王叔,您怕不是睡迷糊了吧?这大雪封山,山路全被积雪封死,连只野兔子都跑不上山,哪来的外人能悄无声息摸进工棚?咱们伐木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几十里荒无人烟,就算有人想进山,也找不到被大雪掩埋的路径。”

 

“我数了两遍,清清楚楚是十九个人!”王明眉头紧锁,眼神笃定,“咱们登记在册的工人只有十八个,绝不可能出错!”

 

小赫被吵得睡意消散大半,索性靠在冰冷的门框上,耐着性子反问:“王叔,这批工人来了两个多星期,每天早晚点名都是我亲自核对,人数从来没变过。您自己说说,这次进山一共多少人?”

 

“十八个。”王明脱口而出,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

 

“那不就得了?”小赫摊了摊手,一脸不以为然,“夜里光线昏暗,工棚里床铺拥挤,工人睡姿横七竖八,很容易数重或者看错,肯定是您自己看花了眼。外面风雪这么大,折腾来折腾去也是白费力气,赶紧回去休息,明天天亮了再核对也不迟。”

 

说完,小赫不等王明继续争辩,反手“哐当”一声关上房门,一头栽回温暖的被窝,很快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王明孤零零地站在漫天风雪里,寒风吹起地上的碎雪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碴在割着皮肉。满心的疑惑无处诉说,沉重的不安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望着紧闭的房门,低声喃喃自语:“可我明明数到了十九个人……”

 

无奈之下,王明只能心事重重地折返工棚。再次清点人数时,那个多出的人影依旧躺在杂物区的空地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王明不敢上前掀开被子查看,只能在原地伫立片刻,最终还是怀着满心忐忑,回到管理部熬过了这漫长而煎熬的一夜。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铅灰色的天空依旧飘着细碎的雪花,山林间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可怕。

 

工棚外的避风处,年纪最轻的工人小陈正蹲在雪地里啃着干硬的窝头,凛冽的寒风把他的脸颊冻得通红。忽然,他停下动作,神色紧张地扯了扯身边大李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惊恐:“李哥,你仔细听,山里好像有人在唱歌。”

 

大李正低头用力搓着冻得僵硬的双手,闻言漫不经心地抬起头,侧耳朝着深山深处的方向仔细聆听。耳边只有北风穿过密林的呼啸声,卷起积雪簌簌作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别瞎琢磨,这风雪漫天的鬼天气,怎么可能有人上山唱歌?哪有什么歌声,不过是北风的怪响罢了。”大李嘴上呵斥着小陈,可心底却莫名生出一阵寒意。他在深山伐木多年,深知寒冬腊月大雪封山之后,山林彻底陷入死寂,连耐冻的野兽都会躲进深穴蛰伏,根本不会在外面游荡,更别说有人在荒无人烟的深山里哼唱。

 

小陈皱紧眉头,不肯就此罢休:“真的有声音,不是单纯的风声,里面夹杂着断断续续哼哼呀呀的调子,听得不真切,但绝对是人声。”

 

话音刚落,一阵似有若无的哼唱声顺着寒风飘了过来,调子幽幽沉沉,分不清男女,忽高忽低地在风雪里飘荡,钻进耳朵里,听得人后颈一阵阵发麻。

 

这一次,大李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怪异的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心底的恐惧疯狂滋生。寒冬封山,万籁俱寂,深山老林里莫名传来人声,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快跑!”

 

大李反应极快,一把拉起小陈,连啃了一半的窝头都顾不上捡拾,踩着厚厚的积雪连滚带爬地朝着管理部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大喊,诉说着山林里出现诡异歌声的怪事。

 

管理部内,王明正对着泛黄的工人登记册,一遍又一遍地核对名单,眉头始终紧锁。小赫听完两人惊魂未定的讲述,脸上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消失,神色凝重起来。

 

寻常时节,山里传来人声不足为奇,可眼下大雪封山,山路断绝,根本不可能有外人进山。

 

“走,去工棚看看。”

 

小赫说着,快步走到墙边,一把摘下挂在墙上的老式猎枪,仔细检查完弹药后扛在肩上。王明也迅速拿起另一把猎枪,压下心底的不安,紧随其后。大李和小陈脸色发白地跟在两侧,一行四人踩着积雪,快步赶往工人居住的工棚。

 

此时棚内的其他工人已经陆续起床,一边收拾伐木工具,一边低声抱怨着恶劣的天气,谁也没有察觉到异常。王明沉着脸,拿起手电筒,重新开始清点人数。

 

一、二、三……十七、十八。

 

从头数到尾,不多不少,正好十八个人。

 

昨夜凭空出现的第十九道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明心里的惊疑愈发浓烈,他快步走到工棚最靠里侧的杂物区,昨夜那个多出人影的地方空空如也,地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被褥褶皱、身体压过的痕迹,仿佛昨夜那诡异的一幕,只是他在风雪里做的一场噩梦。

 

可就在冰冷潮湿的墙角下,一个老旧的黑褐色木质烟斗,孤零零地躺在融化的雪水痕迹里,格外显眼。

 

王明的目光落在烟斗上,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

 

他快步上前,弯腰小心翼翼地拾起烟斗,粗糙的掌心紧紧攥住冰凉的木头,熟悉的纹路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王明重重地吐出一口带着寒气的白气,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缓缓放松,片刻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了工棚。

 

小赫和几名工人看着王明反常的举动,满心疑惑,想问清楚缘由,可看到王明神色沉重,周身气氛压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暮色很快笼罩整片深山,风雪比昨夜更加猛烈,呼啸的北风疯狂撞击着工棚铁皮,发出如同鬼哭一般的声响。

 

王明独自带着马灯,再次走进昏暗的工棚。熟睡的工人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棚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嘈杂。他放缓脚步,借着微弱的灯光,低声清点着熟睡的工人。

 

数到第十八个人的时候,他刻意停下,没有再往下数。

 

那处原本堆放杂物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又铺上了一层薄薄的被褥,昏黄的灯光下,隐约能看到一个蜷缩的身影安静地沉睡着,呼吸轻浅,仿佛已经进入了很深的梦乡。

 

王明放轻脚步走到一旁,声音沙哑而温和,轻声开口:“睡吧,明天还要上工。”

 

话音落下,他缓缓从贴身的棉衣内,掏出那个老旧的木烟斗。浑浊苍老的眼眶微微发热,滚烫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积雪上,瞬间融化了几粒细碎的雪花,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小小的湿痕。

 

王明望着那道模糊的身影,喉咙哽咽,低声呢喃:“唉,就知道是你回来了。这大雪封山,山里冷不冷啊?”

 

尘封在心底几十年的往事,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清晰地浮现在王明的脑海里。

 

那时候的王明,还只是个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轻伐木工,跟着一支十九人的伐木队伍,一头扎进这座连绵的深山里,靠着砍树谋生。队伍里有个叫小周的年轻后生,那年才十九岁,性子开朗热情,手脚勤快利落,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在整个伐木队里都格外讨喜。

 

深山伐木的日子枯燥又辛苦,风吹日晒,风雪为伴,每天唯一的乐趣,就是收工之后,大家围坐在一起闲聊解闷。有一天收工,小周兴冲冲地跑到王明身边,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欢喜,扬了扬手里一块粗壮的老树枝:“王哥,你快看,我在枯树堆里找到的好东西,这是做烟斗的绝佳料子,木质紧实耐烧,纹路又清晰好看,打磨好再刷上一层亮油,保管漂亮得很。我打算做好了,送给我爹当新年礼物。”

 

提起父亲,小周的语气柔和了不少,眼底带着浓浓的向往与思念。

 

“几年前我爹去镇上赶大集,在旱烟摊子前看中了几个手工木刻烟斗,蹲在摊子前看了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摸了又摸,最后还是舍不得花钱买下。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走得很慢,还频频回头张望,那不舍的模样,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明看着他一脸期盼的模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口应允下来。

 

小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王哥,我的雕刻手艺实在不过关,只能勉强刻出个大致轮廓,那些精细打磨的地方,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修整打磨一下?”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从那天开始,只要白天的伐木活结束,两人就会挤在昏暗的工棚角落,借着马灯的微光,一点点雕琢打磨这块木料。削去粗糙的树皮,剔除多余的木刺,细细勾勒烟斗的纹路,耐心打磨每一处棱角。连着忙活了好几天,一个纹路精美、造型周正的木烟斗,终于完整完工。

 

看着打磨光滑、手感温润的烟斗,十九岁的小周像个得到心爱礼物的孩子一般,高兴得原地跳了起来,嘴里连声赞叹着漂亮完美。他小心翼翼地把烟斗收进贴身的布袋里,满心欢喜地盼着等到休班,就能下山回家,把这份精心准备的礼物送到父亲手中,让老人家好好高兴一番。

 

所有人都以为,熬过这段伐木期,就能平平安安下山与家人团聚。可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碎了所有人的期盼。

 

那天风雪骤起,狂风卷着暴雪席卷山林,伐木队接到紧急任务,要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加固山腰处的木料堆。山路湿滑,积雪厚重,视线被漫天飞雪遮挡,小周在搬运木料的途中,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顺着陡峭的雪坡滚落,一头撞在了坚硬的岩石上,再也没能醒过来。

 

一场意外,夺走了小周年轻鲜活的生命。这个满心牵挂着父亲、精心准备新年礼物的小伙子,永远留在了这座大雪纷飞的深山里,再也没能走下山,回到心心念念的家人身边。

 

王明亲眼目睹了这场悲剧,抱着渐渐冰冷的小周,在漫天风雪里红了眼眶。他带着伐木队的兄弟们,在山腰处草草安葬了小周,却没能把那只做好的烟斗送出去,成了埋藏在心底几十年,无法释怀的遗憾。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意气风发的年轻伐木工,熬成了两鬓斑白的老站长。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只有这座深山依旧矗立,风雪年年如期而至。每到大雪封山的时节,王明总会下意识想起那个爱笑的十九岁后生,想起那只没能送出去的木烟斗。

 

王明紧紧握着冰凉的烟斗,滚烫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几十年积压在心底的悲痛与遗憾,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呼啸的风雪穿过工棚的门缝,吹在他苍老的脸上,刺骨冰凉。可王明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那道安静沉睡的身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工棚里鼾声阵阵,十八名工人睡得安稳香甜,无人知晓,在这片冰冷孤寂的深山雪夜里,藏着一段跨越几十年的遗憾与念想。

 

风雪还在继续,昏黄的马灯轻轻摇曳,那道蜷缩的身影安静地躺着,像是漂泊了半生的故人,趁着大雪归来,看一看曾经并肩劳作的老兄弟,看一看这座他再也没能离开的大山。

 

而王明心里清楚,只要这深山的风雪不停,这份跨越生死的念想,就会一直留在这里,岁岁年年,不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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