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正抓起笔洗里已经浑浊的凉水,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沾着墨汁的手指在颧骨上拖出两道刺眼的黑印。
桌案上的卷宗堆得比他坐着还要高出半个头。
门外呼啸的北风把窗户纸吹得哗啦作响,屋里生着三个旺火盆,银丝炭烧得通红,硬是把初冬的寒气全逼在门槛外面。
自从秋税足额上缴,商税又单独划拉出来单立名目,整个凤翔县衙的库房满得连老鼠都挤不进去,库房的几把大铜锁天天换着样地紧。
下面办事的差役和书办,这个月的俸禄直接翻了一倍,这帮人拿了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干起活来像护食的野狗一样卖力。
陈文正把一份盖着鲜红县衙大印的判决书扔进左边的竹筐里。
“下一桩!”陈文正扯着干哑的嗓子朝外头吼。
厚重的防风棉门帘被掀开,专门负责营商监督的商办司主事抱着一摞新账册挤进来,鼻尖冻得通红。
“大人,这是城南马市今天的行市记录。”主事把册子摊开在桌面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
“外地来的三个马贩子,跟本地的牙行因为草料的钱起了点摩擦,按照您定的规矩,商办司直接带人过去平了事,没让本地牙行压价讹人。”
主事搓了搓手。
“那三个马贩子当场就在鸿运客栈包了半个月的上房,逢人便说,明年开春还要往凤翔县赶马!”
陈文正端起冷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粗糙的茶叶梗刮过喉咙,压下了一宿没睡的虚火。
“这就对了,做买卖讲究个细水长流。”陈文正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茶渍:“告诉下面的人,把眼睛放亮些,外地商贾是给咱们送钱的财神爷,谁敢在他们身上拔毛,本县就拔了他的皮!还有,那些张家长李家短、为了两垄地打架的破事,让各乡的里正自己去断!别什么鸡毛蒜皮都往县衙送,本县长了八个脑袋也审不过来!”
主事连连点头,抱着册子退了出去。
主街最繁华的地段,大新钱庄的黑底金字招牌刚挂上去不到半个月,门槛上的红漆已经被踩掉了一层。
孙道成站在高高的楠木柜台后面。看着忙碌的伙计。
五十多岁的人,此刻腰杆挺得笔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伙计手里那把磨得锃亮的算盘。
算珠上下翻飞,木头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密集的雨打芭蕉声。
“东家,城西王铁匠存进来的五十两散碎银子,已经入账。”伙计双手捧着一张盖了红泥印章的特制硬黄纸,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推了出去。
王铁匠双手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使劲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捏住那张硬黄纸的边缘。
陈文正前阵子带头,把县衙的一万两存银全塞进了这家钱庄。
有了官府这块硬招牌背书,加上诱人的利息,城里那些在成衣厂和铁匠铺赚了闲钱的百姓,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试探着把藏在尿罐底下、墙缝里的铜板和碎银挖出来。
孙道成看着王铁匠把那张汇票贴身塞进怀里,千恩万谢地走出门。
他抬脚,在地板上轻轻垛了两脚,然后扭头看去。
看着柜台后面那一筐筐黄澄澄的铜钱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官银,孙道成那张已经有了不少皱纹的脸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想起江鸿那天在县衙后院说的话。
“活了大半辈子,今天算是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孙道成压低嗓门,像是在念诵什么不可告人的咒语:“这钱要是埋在地窖里,那就是一堆不喘气的死物。钱得动起来才叫钱!”
孙道成招手叫来大掌柜。
“派人去隔壁三个县城的分号传话。”孙道成手指扣着桌面。
“告诉那些过路的商贾,带着现银赶路容易招山贼,只要拿着咱们大新钱庄的汇票,四个县城随时通兑通取!手续费再给他们降一成!”
主街往北的十字路口。
一座刚搭起来的木制报亭前围满了人。
孙家把自家的产业跟印刷铺一合并,现在凤翔县的印书作坊日夜连轴转。
“给我来一份今天的县报!”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排出两文铜钱,拍在木板上。
汉子手里拿着那张散发着浓烈墨香味的粗麻纸,蹲在墙根下,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几个没抢到报纸的闲汉立刻凑了过去。
“张老三,你小子什么时候认字了?别拿着纸装大尾巴狼!”
张老三翻了个白眼。
“你懂个屁!这上面印着拼音呢!”张老三指着那几个扭曲的符号:“林先生在学堂里教的东西,老子去听了三天就学会了,这上面写着,城北新建的那个肥皂作坊,还要招五十个女工,包两顿干饭!”
林思贤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褡蠳,正好从人群外围走过。
他听着墙根下那几个汉子磕磕巴巴地拼读着县报上的时政趣事和招工启事,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县城里的基础课业已经铺开,
原先的说书先生虽然也教拼音,但终究是效率太过低下,且又没有全乎章法,现在有了各处的教所,教习效率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林思贤今天得下乡,那几个偏远的村子,才是真正需要把拼音和算学这把火烧过去的地方。
城西,铁匠铺后院。
这里现在挂了块新牌子,叫“凤翔机械研究院”。
名字是江鸿取的,虽然院子里堆的全是破铜烂铁和削了一半的木头。
震耳欲聋的打铁声夹杂着风箱的呼啸。
江鸿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根炭笔,正趴在一张宽大的木桌上画图。
银生满脸煤灰,手里举着一个刚打出来的带齿铁轮,跑到江鸿面前。
“公子,你看这个齿距够不够?”银生把铁轮砸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墨水瓶跳了一下。
江鸿拿起铁轮,用大拇指的指腹在锋利的齿轮边缘刮了刮。指尖传来一阵粗糙的摩擦感。
“淬火的时间短了点,不够硬。”江鸿把铁轮扔进旁边的废料筐里,发出一声闷响:“这是用来做水力切草机的传动轴,受力极大。让老铁匠重新打,加点锰矿石进去。”
小雀儿蹲在角落里,正拿着一把锉刀,死死对付着一根精钢轴承。
铁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公子,这活儿太磨人了。”小雀儿甩了甩酸胀的胳膊。
“磨人也得弄。”江鸿头都没抬:“只要这套连杆机构弄出来,以后打铁就不全靠人工抡大锤了,水力一冲,那大铁锤自己就能砸下去。”
院门被人推开。
小棉袄穿着一身特制的轻便皮甲,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手里推着一辆刚组装好的自行车,精钢打制的链条咬合着齿轮,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
左池跟在小棉袄身后,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烟锅里的火光明灭不定。
“这玩意儿太好使了!”小棉袄一巴掌拍在牛皮坐垫上:“我带着十个兄弟,骑着这铁架子,半个时辰就把外城巡了两遍,那帮街头混混看到我们这速度,吓得连腿都拔不动。”
左池现在已经退居幕后,把县正司司正的位子交给了小棉袄。
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坐在训练场旁边抽烟,顺便用鞭子抽打那些新招进来的差役。
“治安好是好事。”江鸿放下炭笔,直起腰:“但别把弦崩得太紧,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们不越过杀人放火、强买强卖的红线,一些小偷小摸的,先抓去修水渠,别动不动就抓回衙门里。”
傍晚时分,成衣制造厂的机器轰鸣声终于停歇。
江鸿熟门熟路地穿过厂区,来到后面的独立跨院。
屋里点着几盏明亮的鲸油灯。
柳玉舒坐在桌前,低着头算账。细密的睫毛在账本上投下一片阴影,领口处,那道已经结痂的浅红色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江鸿走过去,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给京城那位写的折子,润色好了吗?”江鸿随手捏起盘子里的一块糕点扔进嘴里。
柳玉舒停下手里的炭笔,抬起头。
“写好了。”柳玉舒把一张叠好的信纸推过去:“按照你的意思,把咱们新弄出来的水力纺纱机的产量,故意往少里报了三成,哭穷的话写了整整两页,就说凤翔县现在是为了给国库凑钱,连县衙的瓦片都快揭了卖了。”
江鸿接过信纸扫了两眼。
“写得不错,不哭穷,京城那帮饿狼就会盯着咱们这块肥肉不放。”江鸿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兜。
柳玉舒看着江鸿的手,那只曾经徒手握住杀猪刀的手掌上,还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
“伤口还疼吗?”柳玉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早结疤了。”江鸿伸出那只手,在半空中虚握了两下:“这点小伤,换你一条命,划算。”
柳玉舒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复杂的光影。
她想起那天在这个房间里,那个带着血腥味和灼热气息的吻。
院子外面的老槐树底下。
白勉和念恩借着树干的阴影,死死盯着亮着灯光的窗户。
“白叔,公子天天往柳先生这里跑,这事儿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念恩压低声音,手指不安地抠着树皮。
白勉叹了口气,把双手揣进袖筒里。
“规矩?在这凤翔县,公子就是规矩。”白勉看着窗户上倒映出的两个影子:“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柳玉舒是个聪明人,聪明得有点过头了。公子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她面前。她若是普通人还好,若是有别的背景……”
白勉没有把话说完。
他太清楚江鸿那层被死死捂住的“皇太孙”身份。这层纸一旦捅破,整个凤翔县都会瞬间变成修罗场。
十天后,一个阴沉的下午。
江鸿百无聊赖地走在主街上,两边的商铺门庭若市,小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车轮滚动声交织在一起。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不用再为明天吃不饱饭而发愁的踏实感。
江鸿顺手在一个摊子上买了一包糖炒栗子。
他剥开一个塞进嘴里,栗子的甜糯在口腔里化开。
江鸿心里很清楚,自己只是给这滩死水撕开了一道口子,剩下的那些繁荣,全都是这些底层百姓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而迸发出来的恐怖创造力。
有些事不能拔苗助长,一旦步子迈得太大,这帮刚吃饱饭的人,认知如果跟不上手里掌握的财富和技术,反噬随时会降临。
就在江鸿盘算着下一步是不是该搞个小型的水泥窑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得青石板啪啪作响。
是在江鸿小院里帮忙打理杂活的一个雇工姑娘。
姑娘跑得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她一把抓住江鸿的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江鸿手里的栗子全掀翻。
“公子!快回院子!”姑娘喘着粗气,声音抖得像是在冰水里泡过。
江鸿停住脚步,把手里的纸包捏紧。
“出什么事了?”江鸿语气平稳。
姑娘咽了一大口唾沫,四下看了一眼,踮起脚尖凑到江鸿耳边。
“城外来了一队兵马!全是穿着铁甲的骑兵,打着亲王的四爪蟒纹仪仗!”
姑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带头的那个人,以前经过过咱们县,我听那些当兵的喊他……喊他康王殿下!”
江鸿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康王。
那个在西南边疆可以舞动风云的人物,一个权势滔天的边疆塞王。
他怎么会突然跑到凤翔县这个穷乡僻壤来?
江鸿只觉得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康王认得原主的脸,只要打个照面,自己这层“林公子”的伪装就会被彻底撕碎。
“他带了多少人?”江鸿死死扣住大拇指的指关节。
“几百号人!已经进城门了,直奔县衙去了!”姑娘急得直跳脚。
马蹄子踩碎青石板缝隙里冰渣的声音,此刻隐隐约约从长街尽头传来。
那面玄色的大旗,仿佛把整条街的阳光都给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