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深情一吻
书名:建新 作者:顾里 本章字数:4610字 发布时间:2026-06-12

  江厚民逼近半步,皂纹锦靴的鞋底碾压金砖,发出微弱摩擦声。


  祁永年整个人趴在地上,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跟皇帝交代。


  皇帝哪是问这个女人的跟脚,皇上这是在问自己着姑娘跟太孙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祁永年不敢在这件事上扯半句谎,暗卫一定是把江鸿身边的事情事无巨细全数汇报给江厚民了,自己要好好琢磨琢磨,老皇帝再次问自己是为何。


  祁永年双手撑着地面,额头重重撞击金砖,他咽了口口水,沙哑着嗓子回道:“回陛下,以微臣所知,柳玉舒没有跟脚,太孙殿下机缘巧合下结识。”


  “据说,此女本是一游方老道收养的弃女,游历至凤翔县下辖卧龙镇地界,老道因年事过高离世,此女就留在了当地,平时就以种地教书为生,在当地豪强盘踞的情况下,硬是保住了一村的安稳生计,后来太孙殿下在县城内搞女子工厂,便教此女管理。”


  “谁成想这丫头对数字天生敏感,盘账理财是一把好手,太孙殿下和陈文正看中柳玉舒这身本事,这才让柳玉舒代管成衣厂和钱庄账目。”


  江厚民退回罗汉床边,撩起龙袍下摆坐下,花白眉毛拧成麻花状,一个女子,执掌一县钱粮命脉。


  江厚民后背靠向金丝隐囊,伸手端起旁边案几上的茶盏,目光瞥向趴伏在地上的祁永年:“江鸿对这个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祁永年稍稍直了点腰,脑子里已经在飞转了。


  这问题比问谋逆还难接,说重了,怕皇帝直接下旨赐死柳玉舒,说轻了,又掩盖不住两人几乎人尽皆知的暧昧关系。


  犹豫了半晌,祁永年把心一横,索性直接和盘托出了:“殿下和柳姑娘怕是已经情愫暗生了,只是他们彼此都十分克制。殿下忙于民生,柳姑娘忙于殿下给的活。


  然而他们二人在凤翔县,是人人看来都合适的良缘,柳姑娘之见识绝非寻常人家女子可比,只是出身稍微低微了一些。且柳姑娘性行淑均,姿容姣好,若是......”


  祁永年的话戛然而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暖阁里重归死寂,空气仿佛凝固,只能听见角落铜漏滴水声。


  江厚民伸手捏起茶盏盖子,拨弄茶水表面浮沫,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轻轻晃一晃,茶水在茶碗边缘转着圈,老皇帝忽然笑了,目光看向暖阁的门外,嘴里喃喃道:“儿大不由娘,孙大也不由爷啊。”


  视线越过千里官道,落回凤翔县。


  十月廿五,秋税收缴结案。


  回家忙碌秋收的农妇重新聚在成衣厂门口。


  清晨薄雾笼罩青石板街道,柳玉舒双手推开厂房厚重木门,木门转轴处提前涂满菜油,推开时没出半点动静。


  跟在后面的几十个女工跨进门槛,女工双脚钉在原地,瞪大双眼扫视屋内。


  宽敞厂房变了样,原本占地方的织布机和宽木案全被撤空,二十几张及腰高木桌排列成阵,每张桌子表面,用铁螺丝固定着一台黑漆铁疙瘩。


  铁疙瘩造型奇特,侧边带着手摇大铁轮。


  底下连着牛皮制成的传动带,一直通到桌子下方脚踏板上,空气里弥漫着刺鼻菜油味。


  柳玉舒迈步走到最前面那台机器前,拉过圆面木凳坐下,她回头环视四周女工:“都凑近些看,我只教三遍。”


  柳玉舒拿起一块剪裁好的粗布,然后将粗布对折,压在尖锐铁针下方,放下压脚,右手拨动侧边铁轮,脚尖踩上底下踏板,有节奏地前后施力。


  皮带带动齿轮转动,金属机件咬合发出规律撞击声,带着棉线的钢针上下翻飞,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粗布被底下送布齿稳稳往前推,布料缝合处留下一排细密针眼。


  不到十个呼吸,柳玉舒双脚踩停踏板,扯出布料,用剪子剪断棉线,把缝合好的布料抖开,“看看这针脚。”


  柳玉舒将布料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个胖大嫂,胖大嫂双手接过布料,两根粗糙手指用力往两边拉扯。


  缝合处紧密咬合在一起,走线笔直均匀,这比城里干了二十年老裁缝缝得还要密实。


  人群里炸开锅,一时间车间内热闹了起来,她们哪里见过这种东西,速度快得难以想象!


  女工们围着铁疙瘩伸手抚摸,照这个速度,一天赶制出十几套成衣不在话下,计件算钱的话,工钱得翻好几倍。


  柳玉舒退到一边,看着女工抢占机位,她又低头看向自己被机油弄脏的指尖,脑子里浮现出江鸿在油灯下画图纸的侧脸。


  那个人究竟从哪借来神仙本事,随便拿出一张纸,就能弄出来些让人难以想象的东西。


  太阳升到头顶,凤翔县主街南头住着个出名烂泥户。


  男人叫王铁栓,平日里除了喝酒就是进赌场。


  王铁栓手里攥着空酒壶摇摇晃晃往家走,右脚踹开自家破烂院门,木板砸在土墙上发出巨响,震落一层灰土。


  王铁栓婆娘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脸上带着昨晚挨揍留下的紫青色淤伤,双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通红。


  王铁栓把酒壶砸向墙壁:“洗洗洗!整天就知道洗这破布条子!”


  陶土碎块飞溅落地。几片碎渣弹到婆娘脚边。


  王铁栓指着隔壁院子怒吼:“隔壁老李家那口子,今天一早又去成衣厂上工。”


  “听说换了新机器,一天能赚五六十文钱!你个没用废物,当时老子让你去你不去,现在想进都进不去!”


  婆娘吓得缩在木盆边,低着头小声嘟囔:“当初是你说抛头露面丢人,不让我去,后来再去招工,柳掌柜说人满不收了。”


  王铁栓借着酒劲,火气直冲脑门,脖子上青筋暴起。


  王铁栓一脚踢翻洗衣盆,脏水泼洒一地,咬牙切齿道,他上前一把薅住了自家女人的头发,狠狠地将她甩到在地:“你个狗东西还敢还嘴了!反了你了!她柳玉舒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丫头片子,也敢断老子财路!妈的,老子过成这个样子,都是这个死娘们干的事,妈的,看不起老子,老子非得弄死她不可!”


  王铁栓冲进厨房,右手一把抄起案板上那把生锈杀猪刀,把刀别在后腰上,脚步虚浮冲出院门。


  成衣厂门外,柳玉舒正拿着名册核对今日布料入库单,炭笔在宣纸上划出摩擦声。


  一股浓烈酸臭酒气从身后扑来,直冲柳玉舒鼻腔。


  柳玉舒没来得及转头,一只粗糙大手用力勒住柳玉舒脖子。


  大手发力把柳玉舒整个人往后拖拽,带着肉腥味的杀猪刀直接贴上柳玉舒颈动脉,生锈刀刃压破表皮,渗出一条刺眼红线。


  一时间整个成衣厂门口忙活的人都乱了起来。有人认出了闹事的是王铁栓。


  “王铁栓!你要干什么!”


  “王铁栓,你小子喝多酒别胡来!”


  “快去找县正司。”有人反应过来,飞速跑了出去。


  王铁栓扯着破锣嗓子嚎叫:“都别动!”


  唾沫乱飞,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馊味。


  正在卸货的伙计吓得接连后退,厂房里女工听到动静跑出来,众人看到这阵仗,全慌了神。


  恰巧,左池在两条街外巡逻,报信后,左池带着两个巡街差役以最快速度赶到成衣厂门前,三人拔出腰间陌刀,呈扇形把王铁栓围在中间。


  刀背反射出刺眼日光。


  左池双手握紧刀柄:“把刀放下!伤了柳掌柜,你今天走不出这条街!”


  左池不敢靠得太近,王铁栓现在是个醉鬼,手里刀子根本没个准头,稍有刺激就能割断柳玉舒喉管。


  一个小男孩从人群缝隙里钻出,看清被劫持的是柳玉舒,转头迈开双腿往县衙后院狂奔。


  江鸿接到消息赶到厂门外,四周已经围满看热闹人群。


  江鸿伸手扒开人群挤进包围圈,眼前局势让江鸿眼角猛地跳动两下,呼吸停滞一瞬。


  柳玉舒被迫仰着头,双手用力攥着王铁栓那条勒住脖子的胳膊,她没哭也没叫,只是脸色煞白,失去血色。


  江鸿迈步上前,停在离王铁栓五步远位置。


  王铁栓手里刀刃往下压:“退后!再走一步老子宰了这个娘们!”


  刀锋再次切入皮肉,鲜血顺着柳玉舒白皙脖颈滑落,染红衣领。


  江鸿双脚像生了根一样停住,他背在身后的右手冲着左池打手势。


  两根手指并拢,指向王铁栓后方。


  左池视线扫过江鸿手指,左池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在江鸿身上,放轻脚步往侧后方绕行。


  江鸿看向王铁栓的双眼,摊开双手:“你要什么?”


  他手心朝上,展示自己没带武器。


  江鸿直视王铁栓浑浊双眼:“你要钱,去凤翔钱庄报我的名字,支一百两银子。够你喝十年酒。”


  江鸿语气平稳。脸上没有半点激动神色。


  江鸿清楚怎么对付底层赌徒,拿命威胁没用,直接拿真金白银砸,最能动摇赌徒心思。


  他们醉酒后,求的无非是钱财罢了。


  江鸿放下双手:“有了这一百两,我派马车送你出城,你去邻县买两房小妾,买个大宅子,这买卖划算不划算,你自己盘算。”


  王铁栓眼球转动两圈,一百两银子,这个数字直接击穿王铁栓心理防线,他虽然喝多了,但对钱的敏感早就透到骨子里了。


  一时间,勒着柳玉舒的手臂不自觉松开半分。


  左池摸到王铁栓身侧三步死角,他腰部肌肉绷紧,双腿蓄力准备扑击。


  就在这节骨眼上,人群里冲出一个披头散发女人,正是王铁栓婆娘。


  婆娘一眼瞅见左池拎着陌刀要从后面砍自己男人,婆娘吓得双腿发软,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当家的!后面有人!”


  这声尖叫直接把王铁栓从一百两银子美梦里扯出。


  王铁栓猛地回头,视线正好对上左池扑过来的身形。


  人在极度惊恐下的应激反应不讲道理,王铁栓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断裂。


  王铁栓以为县正司要下死手,手里杀猪刀下意识脱离柳玉舒脖子。


  王铁栓反手握刀,冲着柳玉舒胸口狠狠扎下。


  眼看着情况不对,江鸿目眦欲裂,暴喝出声:“找死!”


  他离得最近,在婆娘喊出声的半秒前,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没有去推柳玉舒,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推开,他双腿发力往前飞扑,左手精准探到柳玉舒胸前。


  杀猪刀带着破空声扎进江鸿掌心,锋利刀刃切开皮肉,生锈铁片粗暴刮擦着掌骨。


  江鸿五指猛地收拢,用力攥住刀身,鲜血顺着刀柄涌出,温热血液流满江鸿手背。


  金属割裂皮肉的钝痛顺着神经劈进江鸿大脑,舌尖用力顶住腮帮,江鸿硬是没吭一声。


  右手握成拳头,拳峰照着王铁栓鼻梁骨狠狠砸下。


  骨骼断裂声响起,王铁栓鼻梁骨塌陷,鲜血飚溅。


  王铁栓满脸鲜血,身体失去平衡直挺挺往后倒去。


  左池抬起大脚紧跟着踹在王铁栓膝盖侧面,骨头断裂声音让人牙根发酸。


  两个差役扑上前,拿粗麻绳把王铁栓捆成死结。


  江鸿拔出手里杀猪刀,松开手指,铁器砸在地上,左手掌心那道口子深可见骨,鲜血接连砸向泥土,溅起微小尘埃。


  江鸿甩去手上血珠:目光阴沉看向王铁栓:“带回县正司,别让他死了。”


  柳玉舒终于缓过神来,看着江鸿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眼泪决堤用力扯下自己袖子上的一块干净布条柳玉舒把布条缠在江鸿手上压住血管。


  柳玉舒拉着江鸿往厂房后面宿舍走去。


  宿舍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靠着墙壁,中间摆放一套桌椅,空气中飘着清淡皂角味。


  柳玉舒端来一盆温水,双手压住江鸿肩膀,把江鸿按在椅子上,解开那块被血浸透布条,伤口翻卷,皮肉外翻。


  鲜血再次涌出。


  柳玉舒用干净棉布蘸着温水,舒缓慢擦拭伤口边缘血污,柳玉舒手指发抖,好几次棉布都拿捏不住掉进水盆。


  清水逐渐染成淡红色。


  江鸿看着蹲在面前的柳玉舒,“我没事。”


  她今天受了惊吓,平日里盘算账目时那股精明干练全没踪影,这会儿哭得连肩膀都在抽动。


  一滴眼泪砸在江鸿手背上,触感温热。


  柳玉舒拿起桌上金创药瓶,拔掉木塞。


  她抬头看向江鸿:“这药撒上去会很疼,公子忍着些。”


  柳玉舒睫毛挂着泪珠,脖子上那条纤细血痕显得格外刺眼。


  江鸿没说话。


  江鸿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柳玉舒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


  刚才刀尖扎进手掌时,江鸿心里盘算过得失,如果自己晚了一秒,眼前这个人就变成一具尸体。


  在这个封建世界里,这是唯一懂他图纸、懂他算计的人,只有柳玉舒能把他的构想变成真金白银,并且不会完全被自己的想法裹挟的人,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柳玉舒把药粉洒在伤口上,低头准备拿干净纱布包扎。


  脑袋一热,江鸿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温热手指托住柳玉舒下巴。


  指尖稍一用力,把柳玉舒脸庞抬起。


  柳玉舒半张着嘴,眼神里光影剧烈晃动,对上江鸿那双明亮的眸子,柳玉舒只觉得心跳逐渐加快......


  没等柳玉舒反应过来,江鸿俯下身,闭上眼,直接吻上那两片嘴唇。


  柳玉舒手里纱布掉落青砖,脑子里算盘彻底散架。


  感官里只剩下嘴唇上那股灼热触感。


  千里之外,京城外官道泥水飞溅。


  一匹驿站快马口吐白沫,马匹四蹄狂奔,踩碎路面水坑。


  马背上的传令兵后背插着三面红色三角小旗,传令兵双手拼命护着一个油布包裹竹筒。


  传令兵嗓音嘶哑:“八百里加急!沿途避让!”


  吼声穿透雨幕,砸碎沉闷雷声。


  边关,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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