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奉天殿。
大殿里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只有外头夹着雪珠子的秋风吹打窗棂的沙沙声。
文武群臣分立两侧,所有人的目光全钉在大殿中央。
那儿摆着六口半人高的大红木箱子,箱盖全敞着。
一锭锭打磨得发亮的五十两官银,码得整整齐齐,最中间那两口箱子里,甚至铺着一层黄澄澄的金条,阳光从殿门斜照进来,打在这些真金白银上,晃得前排几个老御史直眨眼睛。
喉咙滚动的吞咽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祁永年站在箱子旁边,他身上的官服还有些皱巴,腿上甚至还绑着夹板,由两个小太监虚扶着,但这老家伙现在的状态,活像是一只刚在斗鸡场上啄瞎了对手的老公鸡。
他下巴微抬,目光从左侧的文官队伍里扫过去,拿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王广海站在文官队列里,眼皮半垂着。他太清楚这六箱金银是怎么来的了,作为江鸿早早埋在京城文官集团里的一根暗桩,他今天必须得唱好这出双簧。
不能让真文官先开口,真文官开口就是要命的刀子,他得先跳出去,把话题引到安全的轨道上。
王广海猛地跨出一步,手里的朝笏直接指着祁永年的鼻子。
“祁大人好手段!”王广海的声音在大殿里炸开,满脸的义愤填膺。
“凤翔县不过是个下县,连年遭灾,你祁大人去了才两个月,就榨出这么多金银,这横征暴敛的本事,满朝文武都不及你啊!”
这话听着诛心,直接把祁永年弄来钱的途径定性为搜刮民脂民膏。
祁永年转过头,看着王广海,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一碰,祁永年心里那把算盘瞬间拨响了,他清楚王广海是自己人,这是在给他递梯子。
“王侍郎这话,下官听不明白。”祁永年扯开嗓子,声音比王广海还大。
“这是凤翔县补齐的三年欠缴秋税,外加今年的足额正税,账册就在金公公手里捧着,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你要说下官横征暴敛,要不你让底下的县城也横征一个试试?看看他们能不能凭空变出这六箱金银来填国库的窟窿?”
王广海故意装出被噎住的模样,满脸涨红,国库空虚是硬伤,谁能拿回钱,谁说话就硬气,这就是他要帮祁永年坐实的逻辑。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王广海转过身,对着龙椅跪下。
“皇上,凤翔县近来行事诡异,擅改农桑古法,任用商贾贱业,这六箱金银,指不定沾了多少百姓的血!臣请彻查凤翔县衙!”
几个真正的御史一看有人带头,立刻跟着站了出来,准备群起而攻之。
“行了。”
一直安坐在龙椅上的老皇帝江厚民突然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厚重,大殿里刚刚冒头的嘈杂声瞬间被压了下去。
老皇帝目光扫过那六口箱子,又看向文官队伍。
宗亲队伍里,江和拢着袖子,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皇上,孙臣有几句话想说。”江和行了个礼。
老皇帝拨弄了一下手里的佛珠。
“讲。”
江和转过身,先是看着祁永年,脸上带着几分赞许。
“祁大人能在短时间内凑齐税银,解了朝廷燃眉之急,这是大功,凤翔县衙能想办法搞活地方,让库房充盈,也是本事,这点,不容抹杀。”
几个准备弹劾的御史愣住了,没搞懂江和怎么突然帮着祁永年说话。
江和话头一转,目光变得严肃。
“但是。”江和拔高了音调。
“凤翔县的新政,终究是偏门,重商贾而轻农桑,用奇技淫巧代替圣人教化,短时间内确实能见效,但长此以往,必然导致人心浮躁,民不思本。”
江和对着龙椅拱手。
“臣以为,凤翔县当下的模式可以保持,毕竟能出银子,但绝对不可在周边州府盲目推行,应当将凤翔县作为一个试点,圈起来慢慢观察,待其法度成熟,剔除糟粕之后,再议推行之事。”
这番话一出,文官队伍里立刻响起一阵低语。
先褒后贬,以退为进。
江和表面上肯定了凤翔县的成绩,实际上是给凤翔县画了个牢,只要新政走不出凤翔县的边界,那点地方势力就翻不起大浪,永远威胁不到文官集团在全国的统治根基。
王广海跪在地上,心里门清,江鸿在凤翔县最缺的就是时间,江和自作聪明弄出个圈地自萌的试点方案,等于是给凤翔县发了一张合法的免死金牌。
他必须把这件事钉死。
“臣附议!”王广海第一个扯开嗓子大喊,把文官带头大哥的姿态做足。
“江公所言极是!凤翔县不可不防,但税银也不可不收,圈起来观察,方为稳妥之策!”
“臣等附议!”
呼啦啦跪下一大片紫袍大员,文官们盘算着保住了基本盘,还能白拿银子,何乐而不为。
祁永年站在原地,低眉顺眼,一句话都没说。
老皇帝坐在高台上,佛珠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看着底下群情激奋的文官,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江和。
“准了。”老皇帝站起身,由老太监金鸣搀扶着。
“退朝。”
半个时辰后,皇宫暖阁。
地龙烧得很旺,老皇帝江厚民脱了厚重的龙袍,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
他没有坐在御案后头,而是背着手,站在暖阁中央。
地上摆着一堆奇形怪状的物件,这些都是祁永年用另外两辆盖着油布的马车,直接走内库门路送进宫的。
老皇帝伸出脚,踢了踢面前那个带有两个轮子的铁架子。
轮子外头裹着厚厚的牛皮,脚尖碰上去,能察觉到里面塞得很实。
旁边还有几摞散发着墨香的书册,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拼音基础,底下的几本分别是算学初阶、格物之理、生物启蒙。
再旁边,是一个精致的木匣子,里面装着几张印着复杂花纹的纸片,还有几包用油纸包好的凤翔特产腊肉和酥饼。
老皇帝翻开那本拼音基础,满页都是他看不懂的弯曲符号。
“金鸣。”老皇帝把书册扔回桌上。
“去把祁永年叫进来。”
没过多久,祁永年一瘸一拐地进了暖阁,刚要下跪,被老皇帝抬手免了。
“你送来的这些东西,朕看不明白。你一件件给朕说说。”老皇帝指着地上的物件。
祁永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走到那辆自行车旁边。
“皇上,这物件叫自行车。”祁永年伸手握住车把,用脚踩着踏板转了半圈。
传动链条带动后轮转动,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
“不需要喂草料,不需要饮水。人骑在上面,两只脚轮流踩踏,这铁轮子就能跑。”祁永年咽了口唾沫。
“凤翔县正司的衙役,现在巡街全骑这个,半个时辰,能把县城绕一整圈,底下人办差的脚程,比以前快了三倍不止。”
老皇帝蹲下身,干枯的手指摸了摸那层熟牛皮。
他太清楚脚程对朝廷意味着什么,八百里加急要跑死多少匹马,如果驿卒能骑这个,不用沿途备草料,军情传递的速度能翻上一番。
“这东西,造价几何?”老皇帝问。
“回皇上,凤翔县铁匠铺子自己敲出来的。只要生铁管够,造价不到二两银子。”
老皇帝没接话,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几摞书册上。
祁永年赶紧走过去,拿起那本拼音基础。
“皇上,这是凤翔县夜校里用的教材。叫拼音。用这几十个符号互相拼凑,就能对准大新朝所有的字音。”祁永年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符号。
“以往泥腿子认字,得先生手把手教,认死理。有了这东西,凤翔县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户,在夜校学上三天,就能自己看懂县衙贴出去的白话文告示。没人能再在税收和政令上糊弄他们。至于这算学、格物,讲的全是水利、锻造和度量衡的实学。”
老皇帝拿佛珠的手猛地停住了。
三天识字。
这四个字砸在暖阁里,分量比外头那六箱金银还重,读书人之所以能形成门阀,能垄断朝堂,靠的就是知识传承的高门槛,如果天底下的泥腿子三天就能看懂朝廷的政令。
这分明是一把要掘断文官集团根基的钢刀。
老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腾,他指了指那个木匣子。
“那里面装的纸片,又是何物?”
祁永年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拿出一张印着防伪底纹的汇票。
“皇上,这叫汇票,是凤翔钱庄发行的。”祁永年双手将汇票呈递过去。
“商贾做买卖,带着几万两现银在官道上走,容易招贼,还得雇几十个镖师,现在,他们只要把银子存进凤翔钱庄,就能换取这张汇票。”
祁永年指着上面的印章。
“拿着这张纸,走到任何有钱庄分号的地方,都能随时兑换出真金白银,朝廷以后向边关拨发军饷,只需运送这些纸片,火耗、漂没、半路劫道,全都不复存在。”
老皇帝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纸张的质感很硬,上面盖着极其复杂的叠影印章。
不需要运送现银。
如果朝廷能把控住这个钱庄,户部那些官员想在运送途中做手脚贪墨,就彻底成了空话。
老皇帝走到御案后坐下,暖阁里的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轻微剥啪声。
他看着地上的自行车,桌上的拼音书册,手里的汇票,这根本不是一个偏远下县能折腾出来的东西。这背后藏着一套完整的、甚至比大新朝现在的制度还要严密的治国方略。
老皇帝把汇票放下,手伸进宽大的袖兜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把那张纸随手扔在御案边缘。
“祁永年。”老皇帝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没有一丝温度。
“臣在。”祁永年赶紧低头。
“这自行车、拼音、汇票,朕都很满意。”老皇帝手指点在纸上。
“那你给朕解释解释,这上面画的三权分立,是怎么回事?”
祁永年低头看去。
看清图纸上行政、立法、司法那几个字眼的一瞬间,祁永年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图当初在凤翔县暴露的时候,就差点把他吓死,这东西一旦落实,那是直接架空皇权的杀头大罪,陈文正颤颤巍巍给他解释的时候,他也是吓得半死,可无奈,提出这东西的是皇太孙,是面前这位的亲孙子!
他们心知肚明,江鸿能在凤翔县安稳地呆到现在,其后一定是老皇帝在站台,这所谓三权分立,老皇帝一定最开始就知道了,现在无非是看看自己的态度罢了。
祁永年双膝一软,直接磕在硬邦邦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刀锋一样的寒光。
“你曾在太子府詹事府任职,是太子一手提拔的旧人,太子走得早,朕把你这颗暗子埋在文官堆里,这次又顺水推舟发配你去凤翔县。”老皇帝的语气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
“你就是这么替朕盯着朕的孙子的?”
这句话砸下来,祁永年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里衣全湿透了。
他心里快速盘算,老皇帝这一出就是在给自己警告,自己这次返回京城,几乎是把凤翔县该带的都给带上了,唯一缺失的就是这三权分立的法子。
说起来也不是祁永年不带,只是这事儿,他不知道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臣万死!”祁永年死死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嗓音全劈了。
“臣第一眼就认出了太孙殿下!可殿下死而复生,心性大变。这法子,太孙一力主推,不容臣置喙啊!而且,此法在凤翔县颇有成效!现在的凤翔县,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啊,陛下!”
祁永年没有狡辩,直接把底牌掀开,太子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老皇帝怎么可能会对他不利,自己只需要给皇帝摆明自己的态度就好了,他作为太子旧臣,哪怕拼着诛九族的罪名,也得把这事扛下来。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抖成一团的祁永年。
暖阁里只剩下祁永年粗重的喘息声。
老皇帝的神情变得极其复杂。
他当然清楚自己那个孙子在凤翔县干了什么,起死回生后,不招兵买马夺权,反而跑到基层去搞这一套掀桌子的理论,但这套理论弄出来的实物,偏偏又能让大新朝的国力翻倍。
“起来吧。”老皇帝开口了,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祁永年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但腰依然弯得快要贴到地上。
老皇帝没有继续在这个忤逆犯上的罪名上追究,他把那张草图重新收回袖子里。
“凤翔县的事,朕心里有数,你这次回京,就在兵部挂个闲职,好好养你的腿伤。”
祁永年刚要谢恩,老皇帝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不过,朕还有最后一件事要问你。”
老皇帝的目光在祁永年身上多停了半寸。
“据朕的暗线密报,这几个月,江鸿隐在幕后,你们却推了一个女人到台前去挂着朝廷督办的牌匾。”
老皇帝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给朕仔仔细细说说,那个柳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