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亮着，那条语音静静躺在对话框里。三秒的时长，林晚盯着它看了很久，手指一直悬在屏幕上，没敢点开。
她不是不想听，是不敢。
刚才她差点就退出账号了，可这条语音突然跳出来，把她吓住了。她呼吸一紧，整个人僵在原地。
程雪的声音和她完全不同。资料上写得很清楚：冷一点的女中音，说话慢，尾音有点哑。而她林晚，声音又软又轻，像刚睡醒的小姑娘，一开口就带着点撒娇的感觉。
两个人根本不像。
她把手机反扣在枕头底下，好像这样就能看不见那条语音。可心跳还是很快，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她忍不住又拿出来，咬了咬牙，终于点了播放。
“刚看完文件，你说得对，阴天确实适合听爵士。”
男人的声音很低，很稳，没有夸张的情绪，就像随口说一句今天吃了什么那样自然。可正是这种自然，让她后背发凉。
他已经习惯和“程雪”聊天了。他说“你说得对”，用的是“我们”的语气。可她呢？她连回一条语音都不敢。
她退出聊天界面，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哑了。昨晚空调吹太久。（￣ω￣）”
删掉。
“嗓子不舒服，今晚只能打字。”
删掉。
“空调太猛，失声了。过两天好。”
还是不行，太正式了，不像程雪会说的话。
她重新打：“哑了。昨晚空调吹太久。（￣ω￣）”
加了个颜文字，这是程雪常用的。这下看起来像了一点。
发送。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手心全是汗。过了快两分钟，对方头像变灰了——下线了。
她松了一口气，往后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可还没缓过来，手机又亮了。
那条语音还在那里，三秒钟，像烫手一样。
她记得自己本来要退出账号的。再过几秒就能回到“林晚”的身份，关机睡觉，明天去公司交稿子。可现在，这条语音拦在中间，让她动不了。
她咬了下嘴唇，指尖终于点下去。
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刚看完文件，你说得对，阴天确实适合听爵士。”
还是那个低沉平稳的声音，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是分享一件小事。可她知道，问题就在这儿。
程雪不会轻易说这种话。她一向冷淡，朋友圈都不怎么回，更别说主动聊天气、聊音乐。可这些天，她为了完成任务，一直在模仿一个“变得温柔”的程雪。
一开始都是安全话题：电影、音乐、天气。她照着资料一条条回，不多说也不少说。但从昨天起，程砚的回应变了。他不再只是点头，而是开始接话，甚至带点情绪。
“你今晚很文艺。”
“矫情点也好过装坚强。”
“你今天话比平时多。”
这些话不是对着人设说的，是冲着“那个人”说的。他在慢慢察觉不对劲，只是还没说出来。
她翻出那份PDF文档，重新打开。
【目标对象：程砚】
【交流原则：保持距离，别主动关心，不聊私事】
【语音/视频：严禁开启，若对方提出，以设备故障或信号差推脱】
最后一条让她头疼。设备坏了一次还能解释，第二次第三次呢？总不能每次都说是手机问题吧。信号差更不行，她住市中心，网速很快，一查就穿帮。
她新建一个备忘录，写下《应对方案》。
第一条：继续装嗓子疼。
不行。哑几天还能信，时间长了没人信。而且好了以后声音怎么解释？
第二条：说是变声期。
她是二十三岁，谁家成年人还在变声？
第三条：说做过手术，声音变了。
风险太大。万一问医院、医生、病历，她编不出来。
第四条：说不喜欢语音，只打字。
可他已经发语音了，说明他愿意聊。她要是突然拒绝，反而更奇怪。
她一条条划掉，最后看着空白页面发呆。笔尖停在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
如果他直接打电话怎么办？她根本没有答案。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猛地抓过来，一看是电量提醒：37%。
她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太紧张了，像个随时会被吓哭的人。
她插上充电器，屏幕亮起，自动回到聊天界面。她的那句“哑了。昨晚空调吹太久。（￣ω￣）”还挂着，下面没有回复，也没显示已读。
他知道她说的是假的。但他没拆穿，只是沉默。这种沉默比质问还可怕。
她点开程雪的朋友圈。照片很少，大多是高级餐厅、艺术展、晚宴。她穿裙子，站得直，笑得标准，但眼神冷冰冰的。评论区一堆人夸她气质好，她从不回复。
这样的一个人，会突然变得爱聊天、爱分享心情吗？
不会。
可程砚接受了。他还回应了。说明他在期待“程雪”不一样。可越是这样，她就越危险——因为她真的不一样，而他正一点点靠近真相。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平。这次，她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
“刚看完文件，你说得对，阴天确实适合听爵士。”
不是命令，不是审问，是信任。
她第一次觉得喘不过气。
她代聊过很多次。大学三年，帮人回暧昧信息、哄女友、应付家长，她都干过。最长一次两个月，对方都没发现。那时候，对方想要的是“完美恋人”，她按剧本演就行。
可程砚不一样。他不要模板。他要的是真实的感受。
而她给不了。
她只能假装。可假装的东西，经不起声音的考验。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灯光照在脸上，她看向镜子：眼下有点黑，头发乱糟糟的，锁骨上的纹身被衣领遮住一半。
那是妈妈的名字缩写，L.H.，很小，只有她知道。
她想，要是妈妈知道她现在靠冒充别人赚钱，会不会难过？
可她没办法。下个月医药费要三万，弟弟补习费还没交，房租下周到期。这个单日结三千，七天两万，刚好能撑三个月。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沉了下来。
不能垮。现在还不是认输的时候。
她拿起手机，翻到PDF最后一页。
【程雪喜好清单】
香水：冷调木质香，前调雪松，后调广藿香
咖啡：黑咖，不加糖，豆子来自埃塞俄比亚
电影偏好：黑白片、家庭伦理剧、欧洲艺术片
音乐类型：爵士、古典、极简钢琴
她看了一会儿，在备忘录里新建一页，写下：【模仿升级计划】。
可写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还没开始学，就在担心声音的事。
她放下手机，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雨越下越大，敲在窗户上啪啪响。手机屏幕暗了又闪，应该是新消息。
她没去看。
只是把发尾绕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