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池腰间的陌刀还没有出鞘,单是那一百多号差役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就把县衙前后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火把的红光把县衙高耸的马头墙照得亮如白昼。
江鸿跨过高高的门槛,径直走向县衙后堂。
白勉紧紧跟在侧后方,手里还攥着那叠被汗水浸透的黄绸文书。
后堂的门虚掩着。
江鸿抬脚踹在门板上,木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屋里没点灯,借着外面透进来的火光,能看见祁永年半躺在太师椅里,双腿搭着一张薄毯。
这老狐狸官帽摘了搁在茶几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在硬木扶手上敲出轻微的哒哒声,半点看不出焦急来。
“祁大人,你这悠闲啊,准备什么时候出发?”江鸿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大刀阔斧地坐下。
祁永年停下盘核桃的手,抬眼看向江鸿,外面院子里传来整齐划一的铁甲摩擦声,县正司的人在列阵。
“公子明知故问。”祁永年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六道加急文书,吏部和内阁同时盖的红印,京城那帮人催得急,老夫就是再不急,明天也得被他们架上马车。”
江鸿没接话,他伸手从白勉手里拿过那叠黄绸文书,随手扔在祁永年手边的茶几上。
祁永年拿起文书拨弄两下,继续说:“老夫在凤翔县吃好喝好,财源广进,哪舍得走,回京城就是个泥潭,老夫这把老骨头可不想回去趟浑水。”
“老夫孤家寡人一个,在京城毫无牵挂。”祁永年把文书丢开:“凤翔县的干股拿着烫手,但实在丰厚,老夫在这儿给你当保护伞当得挺自在,实在懒得回去应付那帮老学究,只是这折子催得紧,总得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拖下去。”
“诏狱可不挑人。”江鸿说。
祁永年摸了摸下巴的胡须,不置可否。
“不说话解决不了问题。”江鸿停下手里的敲击:“凤翔县这段时间又是建厂,又是修渠,还弄出了钱庄,动静太大,捂是捂不住的,朝堂上肯定有人拿这些事攻讦你,说你擅改农桑古法,有乱政之嫌。”
祁永年点头,大新朝的规矩,乱政的帽子扣下来,处理起来极为繁琐。
“既然捂不住,那就全盘托出。”江鸿身子往前倾了倾。
祁永年动作一顿,看向江鸿。
“全盘托出?那这官司打到御前,老夫可落不到清闲。”
“谁说是你的脖子?”江鸿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陈文正是凤翔县令,你回京之后,就跟百官和皇上说,凤翔县所有的动作,全是陈文正一人主张,你只是个巡按,拦不住他,更何况,上面还有个康王顶着压力呢。”
祁永年脑子转得飞快,把锅甩给陈文正,这倒是个脱身的法子。
陈文正这个人为官如何朝堂上那帮老爷是心知肚明,这时候康王的效果就能显现出来了。
想到这,祁永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前前后后,老皇帝都安排好了啊!康王就是被老皇帝推出来顶事的!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新政的名分坐实在他这个县令头上。”江鸿站起身,走到窗边,“你把凤翔县的治理成果,一五一十地写进折子里,成衣厂的产出,修缮的水利,还有激增的商贾。把这些实打实的政绩甩在他们脸上。”
祁永年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公子,文官不看政绩,只看规矩,只要不合祖制,他们就能用唾沫星子把人淹死。光凭这些,堵不住他们的嘴,也保不住陈县令的乌纱帽啊。”
江鸿转过头,盯着祁永年。
“所以,得加点让他们闭嘴的东西。”
祁永年很快反应过来,他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对朝廷的痛点比谁都清楚。
“秋税。”祁永年敲了敲桌子:“大新朝现在国库空虚,皇上为了辽东的军饷发愁。再有一个月,凤翔县的秋税就能收齐,要是老夫把这笔连年欠缴的秋税,足额直接押解进京……”
祁永年盘算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手里有真金白银,老夫在金銮殿上腰杆子就硬!谁敢弹劾老夫,老夫就拿银子砸他的脸!皇上缺钱,谁能弄来钱,谁就是大大的忠臣!陈县令不仅无过,反而有大功!”
江鸿收回目光,这老家伙算账的本事确实一流。
“一个月。”江鸿竖起一根手指:“你称病拖延一个月。等秋收结束,带着秋税上路,我再额外给你备两车东西,以凤翔县上供的名义,一并带进京城,直接走内库的门路交给皇上。”
“什么东西?”祁永年下意识地问。
“能让皇上把凤翔县当成聚宝盆的东西。”江鸿没有细说,转身往外走.
“把断腿的戏演好,明天我会让县正司的人在衙门外头搭个棚子,让城里的百姓来给你祈福。”
门帘落下,后堂里安静下来。
祁永年重新戴好官帽,他盘算着这趟回京的风险和收,只要那两车秋税能平安送进国库,他祁永年不仅能安稳脱身,还能在京城重新立住脚跟,日后再回凤翔县继续做这快活的土皇帝。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即过。
秋风扫过凤翔县平整的三合土街道,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今年的秋收,凤翔县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铁匠铺打造的新式农具和水力碾子,把农户从繁重的体力活里解脱出来,成衣厂的高额加班费,让底层百姓手里第一次有了过冬的闲钱。
县衙门前那片宽敞的空地上,此刻挤满了人。
不是江鸿安排的群演,而是实打实自发赶来的百姓,他们拎着鸡蛋、腊肉、自家酿的糙米酒,把县衙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在他们眼里,祁永年这个被“因公摔断腿”的钦差,是个难得的青天大老爷。
三辆加固过的重型四轮马车停在台阶下。
这是老铁匠带着徒弟熬了半个月敲出来的第一代轴承马车,车轮上包着厚实的熟牛皮,车轴处隐隐能看到涂满黄油的钢珠外壳。
第一辆车上,装着折算成现银和凤翔钱庄通兑汇票的秋税。
后面两辆车,盖着厚厚的防雨油布,用小臂粗的麻绳绑得死紧,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左池带着二十个精锐差役,腰间挎着陌刀,背上背着新配发的折叠弩,跨坐在高头大马上,护卫在马车两侧。
县衙台阶上。
江鸿双手拢在袖子里,两个差役把“大病初愈”的祁永年搀扶出来。
柳玉舒穿着一身青色男装长衫,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起,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在跟白勉核对最后的交接数目。
陈文正站在江鸿身侧,两条腿在宽大的官服底下控制不住地打摆子,他知道自己被推出去当了顶雷的靶子,名留青史和身首异处,现在就全押在这三辆马车上了。
银生和小雀儿蹲在石狮子旁边,好奇地盯着那几辆装了钢珠轴承的新式马车,念恩则怯生生地抓着柳如是的衣角。
祁永年站在车前转头看向江鸿。
江鸿走下台阶。
“大人,京城风大,多加件衣裳。”江鸿语气平淡。
“江公子放心。”祁永年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后面那两辆盖着油布的马车。“只要皇上看到这些真金白银,那些御史的折子翻不起风浪。”
江鸿点了点头,往旁边让开半步。
祁永年在差役的搀扶下,踩着脚凳上了第一辆马车。
“出发!”左池在马背上直起身子,沉声大喝。
车把式甩了个响亮的响鞭,装配了钢珠轴承的重型马车,在一阵低沉的滚动声中,平稳地向前驶去,没有了以往木头车轴那种让人牙酸的嘎吱声,速度快得惊人。
百姓们纷纷让开一条道,把手里的土特产往车厢里塞。
江鸿站在原地,车队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公子,就这么放他走了?”陈文正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虚:“万一他到了京城,扛不住压力,把咱们全卖了怎么办?”
江鸿转向陈文正。
“他不会。”江鸿往院子里走去,语气里满是自信。
祁永年这个人,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的忠心是真的,甚至可以说,不输这个被自己捆上新政马车的陈文正。
视角拉远,越过千山万水。
京城,宗亲府。
外头正下着夹雪的秋雨,阴冷的风顺着门缝直往屋里钻。
宽敞的暖阁里,烧着上好的无烟银丝炭,红泥小火炉上架着个铜壶,水滚开了,顶着壶盖发出噗噗的动静。
江和穿着一身宽大的常服,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他手里拿着一根铁签子,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火盆里的炭块,火光映在他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几分阴鸷的脸上。
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上,坐着三个穿着紫袍的大员,官服上的飞禽走兽补子,昭示着这三人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地位。
暖阁里没人说话。
“殿下。”坐在左侧的吏部侍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喝:“祁永年那个老匹夫,在凤翔县装病拖了一个月,今天终于动身上路,要回朝了。”
江和头都没抬,手里的铁签子挑起一块烧红的木炭。
“回就回呗,皇上下了六道文书催他,他还能在底下躲一辈子不成?”江和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
“江公,事情没那么简单。”右侧的户部尚书接过话茬,“凤翔县这大半年,水泼不进。咱们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全被挡在了外围,只知道里头成天乌烟瘴气,搞什么奇技淫巧。”
户部尚书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更要命的是,永春王家书院倒了,石岩县、泾阳县,跟咱们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三大家族,被连根拔起了两家!剩下那一家,现在死死地依附在凤翔县衙的手底下,连咱们的密信都不敢回!”
中间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御史中丞冷哼了一声。
“康王那边滴水不漏,咱们查了这么久,所有的线索最后都断在凤翔县外围,咱们怀疑,那根搅弄风云、颠覆地方势力的棍子,就藏在凤翔县里!”
御史中丞站起身,对着江和拱了拱手。
“殿下,凤翔县那个小小的县令陈文正,绝对没这个胆子和手段。这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请殿下早做决断,动用宗亲府的暗线,把那个人揪出来!”
江和手里的铁签子停住了。
他抬起头,把手里的铁签子当啷一声扔在火盆边缘。
“决断?”江和靠在椅背上。
“那凤翔县现在是康王叔治下,康王对我爹是什么态度你们不知道?让我决断?你们自己手底下的人不中用,丢了地盘,折了书院,那是你们手段不如人。现在跑到我这里来哭丧?”
三个紫袍文官脸色发青。
“殿下,那凤翔县可是块肥肉,若是任由他们这么搞下去,这朝堂上的规矩,可就乱了!”吏部侍郎急了。
“规矩是皇上定的,皇爷爷没发话,我操哪门子心?”江和端起旁边的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再说了,祁永年不是要回来了吗?等他上了金銮殿,你们有的是手段炮制他,来人。”
门外立刻走进来两个面无表情的随从。
“送客。”江和抿了一口茶,直接下了逐客令。
三个文官对视了一眼,无可奈何,宗亲府的地位超然,江和不接招,他们也没办法强按牛头喝水。
三人拂袖而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和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火盆里渐渐熄灭的炭火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凤翔县……”江和喃喃自语:“能把王家书院连根拔起,这手段,够毒的,老夫倒要看看,你祁永年这次带回来什么保命的底牌。”
半个月后,京城,德胜门。
连绵的秋雨把官道泡成了一片泥泞,进出城门的商队和百姓都排起了长龙,怨声载道。
突然,一阵沉闷而规律的车轮滚动声从官道远处传来。
守城的城门官不耐烦地抬起头,正准备呵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辆体型庞大的重型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如履平地般碾压过来,车轮上包裹的熟牛皮把泥水飞溅出老高,拉车的马匹喘着粗气,但速度丝毫未减。
最前面那辆马车上,高高悬挂着一面代表钦差身份的黄龙旗。
“闪开!钦差回朝!闲杂人等退避!”
左池骑在马上,手握陌刀刀柄,暴喝声压过了城门口所有的嘈杂。
城门官看清了车上那个被雨水浇得狼狈不堪、却死死护着怀里木盒的祁永年,赶紧招呼手下推开拒马。
沉重的车轮碾过德胜门的青石板,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祁永年带着三车足以颠覆朝堂认知的货物,一头撞进了京城这个巨大的名利场。
一场席卷整个大新朝的风暴,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