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六道加急文书
书名:建新 作者:顾里 本章字数:4183字 发布时间:2026-06-09

  夜风把灯笼吹得东摇西晃。


  江鸿跨进联合铁匠工坊的大门,一股夹杂着煤渣味和汗酸味的热浪直接拍在脸上。


  他提着油灯,站在宽敞的院子里,看着眼前那几个刚刚搭起来的庞然大物,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下脚,这帮光着膀子的打铁汉子,执行力强得离谱,但造出来的东西和他草图上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老铁匠光着上身,脖子上挂着那条油腻腻的破毛巾,正拿着铁钳在火炉边敲打一块烧红的铁锭,看到江鸿过来,老铁匠把铁钳扔进水槽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哧啦声,白色的水汽瞬间腾起。


  “公子,您要的那些大件,老汉带着几个徒弟捣鼓出个大概了。”老铁匠擦了把脸上的热汗,领着江鸿往院子深处走。


  江鸿举高油灯,照亮了角落里一个足有两人高的怪异装置。


  老铁匠拍了拍那根粗壮的木制主轴。


  “这是您说的水锤,咱们把木头锤头全换成了包钢的铁疙瘩,连着外头那条河的水车,只要水一冲,这铁疙瘩就能自己抬起来往下砸。”


  老铁匠指着锤头下方垫着的一块巨大青石:“把矿石堆在这,一锤下去,全碎成渣,比几十个汉子拿铁镐砸快多了。”


  江鸿顺着老铁匠的手指看过去,那锤头的造型粗犷到了极点,上面还带着没打磨平整的铁刺,活像个攻城用的破城槌。


  他心里盘算,这玩意儿虽然糙,但只要能把矿石粉碎的效率提上来,炼铁的产能就能翻倍。


  接着往前走,是一座刚砌好的高炉。


  这座高炉比寻常的炼铁炉胖了一大圈,外面糊着厚厚的黄泥。最让江鸿意外的是,炉子底部接了一排粗大的陶制管子。


  “这是什么路数?”江鸿用脚尖踢了踢那根陶管。


  “热风炉!”老铁匠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咱们打铁的都知道,风箱吹进去的风越冷,炉子里的火就越容易虚,前几天二徒弟不小心把风箱的管子搭在了炭火盆边上,吹进炉子里的风是烫的,那火苗子一下就窜高了三尺,老汉就琢磨着,用这些陶管从炉壁夹层里绕一圈,把外面抽进来的冷风先烤热了,再吹进炉膛里。”


  江鸿有些讶异的看着老铁匠。


  这不就是近代工业里的热风炼铁技术?这帮连字都不认识的工匠,硬是靠着常年和炉火打交道的直觉,把提高燃烧效率的法子给摸索出来了。


  “干的漂亮,这个法子记大功,回头去钱庄多支十两银子,给兄弟们加肉。”江鸿拍了拍老铁匠的肩膀。


  老铁匠乐得合不拢嘴,又领着江鸿看了后面用滑轮组吊着的锻造台,以及旁边一排排用细沙和黄泥捏出来的浇筑模具,滑轮组是用粗麻绳和铁环扣出来的,虽然摩擦力大,但确实能让两个人拉起原本需要十个人才能抬动的重型铁砧。


  江鸿把手里那张画着轴承的图纸递给老铁匠。


  “这是带钢珠的轴承,外圈和内圈必须严丝合缝,中间塞满打磨圆润的钢珠,这东西能做吗?”江鸿问。


  老铁匠接过图纸,凑到火光下端详了半天。


  “圈好打,只要有模具浇出来再锉平就行,这钢珠费点事,得一颗颗拿锉刀磨圆了。不过只要舍得下功夫,能造。”老铁匠把图纸塞进怀里。


  江鸿点点头,不再多管,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他只要结果。


  他转身走向工坊角落的杂物间。


  杂物间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银生和小雀儿正趴在一张满是划痕的木桌上,对着一堆写满拼音的纸张写写画画。


  江鸿走过去,把手里另一张改良过的自行车图纸拍在桌上。


  “公子!”银生抬起头,脸上蹭了一块黑灰。


  小雀儿也凑了过来,两眼放光的盯着图纸。


  “你们之前弄的那个木棍穿轮子的车子,只能算是个玩具。”江鸿指着图纸上的新结构:“看这里。脚踏板不能直接连在轮子上,那样费力还跑不快,要加上这前后两个带齿的铁盘,中间用铁环扣成的链条连起来,蹬前面一圈,后面就能转三圈。”


  银生的小黑手在图纸上比划着那个齿轮的比例。


  “公子,那这轮子也不能用木头了吧?木头太硬,在土路上跑起来,非把屁股颠散架不可。”银生问。


  江鸿心说这小子脑子转的就是快。


  “算你聪明。”江鸿用指甲在图纸的轮毂位置画了个圈:“没有那种能充气的软胶,咱们就用熟牛皮,把好几层厚牛皮缝在一起,里面塞满紧实的棉花和碎布条,做成实心胎,外面再包一层铁皮防割,虽然还是有点颠,但比纯木头强多了。”


  小雀儿指着车轴的位置。


  “公子,那这里为什么要装老赵头刚才看的那种带珠子的铁壳子?”


  “因为摩擦生热。”江鸿耐心的解释,“木头轴穿在木头窟窿里,转得慢还行,要是跑得快了,木头和木头死命的蹭,跑不出二里地就能烧着,装上钢珠,把滑动变成滚动,骑起来就不费劲了。”


  两个半大孩子听得连连点头,求知欲旺盛的像两块干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些颠覆这个时代认知的机械逻辑。


  江鸿揉了揉他们的脑袋,转身往另一边的绘图室走去。


  缝纫机的进度才是他今晚最关心的。


  绘图室里,几个负责画样图的老工匠正对着一张巨大的麻纸争得面红耳赤。


  江鸿推门进去,几个工匠赶紧站直身子。


  桌面上铺着那张第一版缝纫机概念图。


  江鸿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图纸上的机器,体积足足有一台织布机那么大,为了实现他说的上下两根针配合的动作,工匠们设计了一套极其复杂的木齿轮和长连杆,有很多传动结构完全是多余的,甚至会因为杠杆太长而导致力度损耗。


  他一眼就能看出至少五处可以精简的地方。


  如果现在指出来,这台机器明天就能出粗胚。但江鸿忍住了。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如果遇到技术壁垒就靠他来指点,这帮工匠永远学不会怎么去优化机械结构,必须让他们自己去撞南墙,去发现连杆断裂、齿轮卡死的毛病,把试错的成本变成刻在骨子里的经验,以后才能造出更复杂的东西。


  “图画的不错。”江鸿违心的夸了一句,手指点在图纸最下方那个巨大的水轮接口上。


  “不过动力源得改,把这水力驱动,改成脚踩的人力踏板。”


  老铁匠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一听这话,急得直拍大腿。


  “公子,这可使不得!水车多有劲啊,不知疲倦的转,改成脚踩,那娘们干一天活,腿都得踩细了,咱们造这铁玩意儿,不就是为了省人力吗?”


  几个工匠也跟着附和,在他们的认知里,能借用水力,就绝不用人去受累。


  江鸿拉过一张木板凳坐下,看着这帮固执的手艺人。


  “水力有劲是不假,但水车听你的话吗?”江鸿敲了敲桌子。


  老铁匠愣住了。


  “缝衣裳不是砸矿石,缝到拐角的地方,或者布料出了褶子,必须立刻停针。”江鸿看着图纸,“水车一直在转,你们这套齿轮一旦连上,机器就停不下来,到时候针把女工的手指头扎穿了,机器还在往下戳,这算谁的?”


  几个工匠面面相觑,他们光顾着想怎么让机器动起来,却忘了怎么让它停下。


  “这只是其一。”江鸿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再过两个月就是腊月,凤翔县外头那条河一旦结了厚冰,水车全得变成死木头,到时候成衣厂几百号人指望着机器吃饭,机器却不动了,难道让他们去河里凿冰?”


  老铁匠咽了口唾沫,哑口无言。


  “其三,造价。”江鸿站起身,“一座水车,加上传动轴,少说要五十两银子,成衣厂如果要配三百台缝纫机,哪有那么多河岸给你们架水车?把动力改成脚踏,一台机器摆在桌子上就能用,成本连五两银子都不到。”


  江鸿抛出的这三个理由,像三把重锤,直接把工匠们脑子里那点对水力的迷信砸了个粉碎。


  “懂了。”老铁匠一拍桌子,抓起桌上的炭笔,“把底下这套水轮接口全抹了!加个曲轴连着踏板,用脚踩!”


  完成了铁匠铺的指导,江鸿心满意足的走出大门。


  夜已经深了。


  他走在凤翔县正街上,脚下的路面不久前刚被重新翻修过,铺上了平整的青石砖。鞋底踩在石砖上,发出沉稳的哒哒声,再也没有以前那种一踩一脚烂泥的糟糕触感。


  两边的商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几家酒肆还挂着红灯笼。


  江鸿享受着这种改变世界的掌控感,只要等轴承和自行车弄出来,凤翔县的运转速度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就在他走到县衙前街那个拐角的时候。


  一阵急促且毫无章法的脚步声从前面传来。


  白勉迎面跑了过来,他连往常那副稳重的样子都顾不上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腰间的刀鞘随着跑动剧烈的撞击着大腿侧。


  “公子!”白勉猛地停在江鸿面前,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江鸿站定,看着白勉这副狼狈样,知道出大事了。


  “天塌了?”江鸿语气平淡。


  白勉咽了口干沫,从怀里掏出一叠用黄绸子包裹的文书,绸子都被他的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祁大人出事了!”白勉把文书递过去,手都在抖:“半个时辰前,驿站的快马冲进县衙,朝廷连下了六道加急文书,全盖着吏部和内阁的红印!”


  江鸿没有接那叠文书。


  他太清楚大新朝的官场规矩了,六道加急文书催一个地方上的县尉,这绝对不是什么升迁的喜报。


  “写的什么?”江鸿问。


  “催祁大人立刻交接手头所有差事,三日内启程,回京述职!”白勉咬着牙:“驿卒私下里透了口风,说朝堂上有人弹劾祁大人在凤翔县擅改农桑古法,纠集商贾,有乱政之嫌,这是要拿他回京问罪啊!”


  江鸿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脑子里快速盘算着目前的局势,祁永年这老狐狸虽然滑头,但他头顶上那个正二品巡按的官帽子,是目前凤翔县所有新政和产业唯一的有力保护伞。


  不管是成衣厂、钱庄、还是正在修的大型水利灌溉网,只要祁永年还在,上面就算有意见,也是走官场的文书扯皮。


  但如果祁永年被弄走。


  朝廷迟早还会派个不知底细的新官下来,或者直接派大理寺来查抄,凤翔县刚攒起来的这点家底,立刻就会变成别人案板上的肥肉。


  老皇帝那边再能顶住压力,但下面的事儿终究是要臣子来管的。


  “修水渠的人怎么说?”江鸿问。


  “祁大人今晚刚好回城拿图纸,接到文书后,那帮跟着他下乡修水利的小吏现在群龙无首,全堵在县衙门口哭爹喊娘,说明天这渠没法修了。”白勉急得直跺脚。


  秋收在即,水利工程哪怕停一天,来年的春耕都要受大影响。


  那些京城里的老爷们,为了争权夺利,根本不在乎底下老百姓的死活。


  江鸿伸手拿过那叠黄绸包裹的文书,绸子上的红印在街边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把文书塞进袖兜里。


  “去把左池叫来。”江鸿头也不回的吩咐:“让他带上县正司所有带刀的弟兄,把县衙前后门全给我堵死,没有我的手令,连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白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江鸿的意思。这是要强行扣留朝廷命官。


  “公子,这可是形同造反啊!”白勉压低声音追上去。


  “造反?”江鸿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白勉。


  “祁大人是在下乡视察水渠的时候,不慎跌入深沟,摔断了双腿,甚至伤了脑子,卧床不起,无法挪动。”江鸿语气极快,连草稿都不打:“这叫因公负伤。咱们凤翔县的百姓感念祁大人的恩德,自发组织起来,日夜守在县衙门口为他祈福,驿卒就算长了翅膀,也进不去县衙的门。”


  白勉半张着嘴,被江鸿这套指鹿为马的说辞震得说不出话来。


  江鸿转过头,看着夜幕下轮廓模糊的县衙大门。


  京城里那些靠着写文章定天下的儒生,以为几张盖着红印的破纸就能把手伸进他的地盘。


  那是他们还没见识过,当利益绑架了整个县城的时候,基层的暴动有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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