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手机亮了。
林晚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有点发抖。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今天看了部老电影。（。・ω・。）你喜欢这种吗？”和练习的一模一样。她点了发送，马上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压在枕头边。
心跳得好快，比打字还响。
过了五分钟，对方回了两个字：“哪部？”
没有表情，也没有语气，冷冰冰的。林晚赶紧打开PDF资料确认片名没错，才回：“《午夜巴黎》。阴天适合看悲剧。”她加了个（￣ω￣），这是程雪常用的颜文字，让她感觉安全一点。
八分钟后，他又回：“嗯，我也这么觉得。”
接着又发一句：“最近睡得还好？”
林晚愣住了。这句话不在资料里，程砚从不问别人这种事。她下意识卷起头发，突然意识到不对，松开手，用指节敲了两下太阳穴。
不能答得太软，也不能太硬。程雪不会撒娇，也不会抱怨。
她打字：“阴天脑子太清，睡不沉。”发出去。
对方过了十分钟才回：“那明天可能会下雨，备着药。”
林晚眨眨眼。不是“多喝热水”那种话，也不是“早点睡”那种空话。是具体提醒，像有生活经验的人说的。她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靠在床头，肩膀放松了些。
原来也没那么难。
她继续翻资料卡找话题。爵士乐、黑咖啡、独立电影——都是安全的内容。资料里提过Chet Baker，她就打字：“最近听Chet Baker听得有点上头。”
他回得很快：“他适合雨夜。”
林晚眼睛一亮，马上接：“你在听？”
“刚开窗，听见楼下有人放。”
她立刻想到自己小区门口那个老艺人，每天在便利店外放小号音乐，保安总想赶他走。她飞快打字：“希望别被保安赶走。”
几乎是立刻回了：“不会，我让物业留过话。”
林晚呼吸一紧。这话太私人了。不是客套，是真的做了什么。她盯着屏幕，心跳加快。这个人，真的会因为一段音乐去打招呼？
她不敢多想，马上切换回程雪的状态。轻轻敲了两下键盘，试探着问：“你经常熬夜？”
消息发出去后，她后悔了。这像在关心他，越界了。程雪不会问这种问题。她正想着要不要补个表情圆回来，看到“对方正在输入”。
等了两分钟。
“习惯了。你呢？”
林晚松了口气。他没生气，还反问了。她小心地回：“阴天容易睡不着。”用了刚才一样的说法，保持人设一致。
“那明天可能会下雨，备着药。”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
她怔了一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说话像程序设定好的，冷冷的，却会在同一个细节上多说一遍，像是怕你忘了。
她低头笑了下，又马上收住，假装镇定地敲了敲屏幕。
外面还没下雨，风先来了。树枝拍在玻璃上，啪的一声。林晚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手机。聊天框还开着，光标一闪一闪。
她翻资料卡，找到爵士乐那段，继续说：“你听过Miles Davis的《Blue in Green》吗？最近循环。”
“听过。前奏像未拆的信。”
林晚一愣。这不是资料里的风格。她反复读这句话，“未拆的信”是什么意思？没说的话？没开始的事？
她不敢接得太深，只回：“听起来像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对方没回。
她盯着屏幕，手心出汗。是不是说得太重了？程雪不会聊这么深。她正想发个（。・ω・。）缓和气氛，消息来了：“你今晚很文艺。”
林晚差点呛到。
她看着这五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批评，也不是开玩笑，就是平平地说了一句，却让她耳朵发热。她第一次被人这样评价——好像她是真实的人，而不是照着剧本说话。
她快速打字：“阴天容易矫情。”发完马上加了个（￣ω￣），把自己拉回程雪的样子。
“嗯。”他回，“矫情点也好过装坚强。”
林晚手指停住。
这话不该出现在这场对话里。这不是对“程雪”的回应，倒像是……对屏幕这边的人说的。
她没敢接，只发了个“（。・ω・。）”。然后闭眼，把手机拿远一点，像怕它烫手。
风更大了，窗帘被吹起来一角。她伸手去按，顺手关紧窗户。再回头，手机亮了，新消息跳出来：“你那边也刮风了？”
她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按窗帘的动作，慢了半拍。”
林晚猛地坐直。他怎么知道她按窗帘？他们根本不在一起。
她快速翻聊天记录，才发现自己打了句“风把帘子掀起来了”，是她入戏太深，忘了程雪不会这么说。她当时随手打了，发完就忘了。
她出了一身冷汗。
他是从这个细节猜的？还是……本来就在注意她？
她不敢想太多，只回：“嗯。风吹得脑子更乱。”
“那就别想。”
“听点音乐，或者看点老电影。”
“比如《东京物语》。”
林晚松了口气。这是资料里提到过的片子，程雪说过喜欢。她回：“黑白画面像旧照片。”
“人都会老。”他接，“但有些情绪不会。”
她心里一震。
这些话已经超出了“程雪”的范围。她不是在模仿，是在被带着走。而对面的人，用最平静的语气，一点点把她伪装的壳撬开。
不能再聊太深。得拉回来。
她翻资料，找到“社交习惯”那一栏，决定发条朋友圈式的消息试试节奏：“刚泡了杯黑咖啡。雨味比香味浓。”
发完，她盯着看。这是程雪会发的内容：简短，冷淡，带点天气情绪。
他过了六分钟才回：“你开始注意气味了。”
不是评价内容，而是观察她。
林晚呼吸一紧。她当然注意气味——她换了香水，连洗发水都特意选的无味款。可他怎么会察觉？
她强撑镇定：“阴天什么都更明显。”
“尤其是咖啡苦味。”他回，“你放糖了吗？”
“没。”
“你知道我不喝甜的。”
“你也一样。”
林晚盯着最后这句，很久没动。
他知道“程雪”不喝甜咖啡，所以默认她也不会。这是一种默契，不是查资料能来的。他已经在用“我们”了。
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每句话都要想三遍，每个词都要核对资料，生怕出错。可他又偏偏在冷淡中透出一点暖意，像冬天摸到一块温热的石头，想握紧，又怕烫伤。
她靠回床头，不再卷发，只是轻轻敲着手机边，一下，一下。
“你今天话比平时多。”他忽然说。
林晚心跳加快。
“程雪”平时什么样？她不知道。资料没写。她只能赌：“阴天适合废话。”
“那你平时为什么不废话？”
“怕吵到你。”
“你工作忙。”
“而且你不喜欢甜言蜜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对话要结束了。
然后他回：“但你不讨厌阴天。”
不是问句。是肯定。
林晚没回。她不知道怎么回。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锁孔，还没转，她就听见里面咔哒一声。
她不想转。她只想安全演完这场戏，拿钱，走人，回家交妈妈的医药费，陪弟弟复习功课。
可他的每句话，都在逼她露出一点真实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结束：“困了。明天还要改设计稿。”
发完，她等着他说晚安，等着对话自然结束。
他却问：“你还在做设计？”
林晚手指一僵。
资料里没提过程雪的工作。她只知道她是富家女，不用上班。可她脱口而出“改设计稿”，暴露了。
她马上编：“帮朋友看LOGO。闲着也是闲着。”
“什么类型？”
“极简风。”她随便说，“黑白为主。”
“像你朋友圈。”
“嗯。”她点头，又补了一句，“审美洁癖。”
他回：“有空发来看看。”
林晚心跳加快。发什么？自己的作品？还是随便找个图？
她不敢答应，也不敢拒绝。只回：“改完再说。”
“好。”
“晚安。”
“记得关窗。”
林晚看着最后三个字，鼻子突然一酸。
她迅速擦了下眼角，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平。房间很安静，只有手机还亮着，照出天花板一小块光。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
他不是在关心她。
他在和“程雪”聊天。
而她，只是个代打。
可她还是把“记得关窗”那句话，悄悄存进了备忘录。
没理由，就是想留着。
她拿起手机，准备退出账号，换回自己的界面。
就在这时，消息又来了。
她点开。
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语音条。
三秒长。
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