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起土路上的落叶,夕阳斜斜地挂在城墙角上,把江鸿和柳玉舒的影子拉得老长。
两道影子在坑洼不平的三合土路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又随着步伐分开,衣袖在晚风中偶尔擦过,发出一阵细碎的布料摩擦声。
江鸿能闻到旁边飘来的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夹杂着成衣厂里特有的棉布粉尘气息。
气氛安静得出奇。
柳玉舒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青色长衫的下摆。她脑子里还回荡着江鸿刚才在河边说的那句“烧开水就能动的铁炉子”。
这超出了她过去二十年读过的所有书和典籍的认知范畴。
“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哪路神仙的图谱?”
柳玉舒终于没忍住,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江鸿。
江鸿双手拢在袖兜里,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柳玉舒那张熬出乌青却依然倔强的脸,心里盘算着说辞。
总不能告诉她,几百年后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喷着黑烟的钢铁巨兽,聪明人最怕钻牛角尖,必须给她一套能自洽的逻辑。
“神仙不管饭,也不管怎么缝衣裳。”江鸿踢开路边的一块碎石子。
“人被逼到了绝路,脑子里的东西自然就冒出来了,你觉得那个两根针上下戳的铁裁缝精巧,但那只是个半成品。”
江鸿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我脑子里还有能同时纺出几十根纱线的车子,还有不需要人去扔梭子、用水力就能自己织布的大家伙,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得靠老铁匠手里的锤子,一锤一锤去试错,去琢磨。”
柳玉舒半张着嘴,试图消化这些信息,几十根纱线同时出纱,那得省下多少纺娘的人力。
“你把成衣厂管得很好。”江鸿继续往前走。
“今天那套网格化的计件法,换了别人,根本想不出来。”
柳玉舒快步跟上,低着头,声音里透着少见的疲惫。
“好什么呀,三百个女工,连上茅厕的时间都要掐着算,李桂花的手指头被针扎烂了,连吭都不敢吭一声,我看着那满墙的‘正’字,总觉得我像个在抽鞭子的监工。”
柳玉舒叹了口气。
“她们太苦了,我总觉得,我这管事的规矩定得太死,没人情味。”
江鸿放慢了脚步,他听得出这个女人话里那点没被封建礼教完全磨灭的良知。
“你这不叫没人情味,你这是不懂怎么把权力往下放。”江鸿转过头看着她。
“一个人盯着三百号人,你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得累死,为什么不在每个区域选一个手脚最麻利的女工当小组长?让她们去管底下的十个人,出了次品,扣小组长的奖金。超额完成,连带小组长一起发钱。”
柳玉舒愣了一下。
“把监工的活儿分给她们自己人干?”
“这叫管理层级。”江鸿随手折下路边的一根枯树枝。
“另外,规矩是死的,但管人得留点人味,把人当牲口用,迟早要炸营,等秋收这阵子忙完,厂子里得立个新规矩。”
江鸿用枯树枝在地上画了条线。
“每天干满四个时辰,必须强制她们停工歇半个时辰,受了工伤的,医药费厂子全包,休息期间发半薪,这叫劳动法,这层皮披上去,她们才会觉得厂子是给她们活路的恩人,而不是吸血的吃人窟。”
柳玉舒眼睛亮了一下,她做生意的天赋极高,稍一点拨,立刻就明白了这套恩威并施的手段有多厉害。
“其实......”柳玉舒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平阳府那边,已经有几家大布商在暗中打听咱们的流水线排布了,今天上午,还有人偷偷塞了十两银子给扫院子的婆子,想打听各道工序是怎么衔接的,这模式太扎眼,迟早会被人学了去。”
江鸿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生意人嘛,闻着肉腥味就想往上扑,让他们抄。”江鸿把手里的枯树枝扔进路边的草丛里。
“流水线的桌子怎么摆,他们看一眼就能学会,但咱们这套权力下放的管理制度,这套带着人情味的劳动规矩,还有老铁匠马上要敲出来的铁裁缝,他们拿什么抄?”
江鸿看着远处的城门楼。
“工厂和铺子不一样,铺子靠的是倒买倒卖赚差价,工厂的核心,是效率,只要咱们的刀子磨得比他们快,产出比他们高,他们就算抄去了一个空壳子,最后也只能被咱们在价格上活活勒死。”
柳玉舒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胸口那股压抑了半天的浊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她看着江鸿挺拔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情愫,这个人总能在死局里轻描淡写地撕开一条血路。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城南,成衣厂高大的黑漆院门就在前面不远处。
“行了,就送到这吧。”江鸿停下脚步。
“新接的那批平阳府订单,能拖就拖两天,别逼着剩下的五十个女工拿命去熬,违约金大不了县衙出了,这个成衣厂只是个实验的盘子,我真正要的,是你在这个盘子里积攒出管人的经验,以后等大厂子建起来,你得给我带出一批懂规矩的管事。”
柳玉舒心里猛地一暖,她用力点了点头。
“放心,厂子乱不了。”
两人挥手告别,江鸿转身顺着正街往县衙的方向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铺子陆陆续续挂起了灯笼。凤翔县这段时间人气涨得太快,即便是晚上,街面上依然有不少操着外地口音的客商在酒肆里划拳喝酒。
江鸿经过县正司衙门。
厚重的朱漆大门前,站着两个举着火把的差役。火光把台阶照得通明。
一阵铁链拖在青石板上的刺耳动静从长街另一头传来。
左池穿着一身玄色皂衣,腰间的陌刀随着步伐撞击着大腿侧的甲片,他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绳子后头拴着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汉子,那两个汉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身上的衣服扯成了破布条,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公子。”左池看到江鸿,停下脚步拱了拱手,他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感,额头上全是被汗水糊住的灰泥。
江鸿扫了一眼那两个犯人。
“什么路数?”
“在钱庄外头盯梢的毛贼,想对刚取了现银的客商敲闷棍,被我带人堵在巷子里了。”左池把手里的麻绳扔给迎上来的差役,扯了扯紧绷的领口。
“这帮外地流窜来的杂碎,手黑得很,我手底下三个弟兄为了抓他们,挨了刀子,现在还在医馆里躺着。”
左池叹了口气,常年握刀的手掌在刀柄上烦躁地搓了两下。
“凤翔县现在银子多,商贾多。这帮苍蝇全闻着味儿过来了,县正司的人手根本不够用,之前带出来的那批老人,全被派去乡镇压阵了,现在这县城里头,连我这个司正都得亲自上街去蹲坑抓人。”
江鸿心里了然,经济发展太快,治安压力必然呈指数级上升,这是社会结构转型的阵痛。
“上次不是让你从流民和农户里招了一批新人吗?”江鸿问。
左池苦笑了一声。
“招是招了,一百多号人呢,但这帮泥腿子懂什么抓贼的规矩?昨天有个新人,看见贼掏刀子,自己先吓得把朴刀扔了往回跑,这帮人不好管,老人又抽不出空去一个个教,放出去就是送死,留在衙门里白费粮食。”
江鸿摸了摸下巴,他知道左池的痛点在哪,公安系统不能断层,但培训成本又太高。
“你这办差的法子得改改。”江鸿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把那些新人全部分散。一个老手带三个新人,组成一个小队,这叫老带新。”
左池皱了皱眉。
“公子,理是这个理,但那些老弟兄自己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带个拖油瓶,他们心里有怨气啊。”
“那就用规矩去压。”江鸿语气平淡但透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告诉那些新人,进县正司先给三个月实习期。这三个月里,薪俸只发一半。三个月后统一大考,考抓贼、考巡街、考规矩,合格的,发正式的腰牌,不合格的,立刻扒了那身皮滚蛋。”
江鸿看着左池慢慢瞪大的眼睛。
“至于那些带队的老手,带出一个合格的新人,赏银五两,新人要是犯了错,老手连坐,扣半个月薪俸,利益绑在一起,你猜那些老弟兄是会嫌麻烦,还是会拿着刀逼着这帮新人去学规矩?”
左池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腰间的甲片哗啦作响。
“好狠的招!这就等于把招人、教人、筛人的活儿全扔给底下人自己去干了!”左池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破局之法的亢奋:“我今晚就回衙门拟条陈。明天一早就把这规矩贴出去!”
“去吧,把治安抓紧,凤翔钱庄的信誉,有一半是靠你们手里的刀撑起来的。”江鸿挥了挥手。
继续往回走。
路过县尉司的时候,里面黑灯瞎火的。
祁永年那老狐狸自从被江鸿按在凤翔县当了县尉司司正,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最近秋收在即,水利灌溉是重中之重,这老家伙带着一帮小吏,天天扎在乡下的泥地里监工修水渠,估计今晚又回不来了。
隔壁的主簿房倒是亮着灯。
陈文正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他正趴在案几上,手里抓着毛笔,不停地抠着头皮,大新朝那套陈词滥调的旧律法,根本管不了现在凤翔县这种工厂、钱庄、票据满天飞的新型商业社会,江鸿逼着他带着几个落榜的秀才,熬夜编纂涵盖商业纠纷、用工契约的新律法,看那影子的姿势,估计头发都快薅秃了。
江鸿站在主簿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翻书声,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左池也好,祁永年也罢,包括陈文正,这帮县衙的公务人员现在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半用,归根结底,是行政效率太低下了。
而导致效率低下的核心痛点,除了管理制度的落后,更致命的是物理距离。
凤翔县管辖着周边十几个乡镇,祁永年去一趟最远的赵家庄,坐着牛车得颠簸大半天,左池手底下的人去城南巡街,靠两条腿走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得给他们配轮子。
战马太贵,养不起,而且容易被上头兵部盯上,牛车太慢。
江鸿一边琢磨着,一边推开了自家小院的木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白勉今晚留在钱庄库房值夜,银生那小子估计还在铁匠铺里看老铁匠敲齿轮。
江鸿走到井台边,刚准备打水洗把脸,余光突然瞥见院墙角落里堆着两坨黑乎乎的物件。
他拿起旁边石桌上的油灯,走过去照了照。
那是两架纯木头打造的两轮车。
先前银生和小雀儿两个孩子没事就蹬着这两个小玩意儿满大街转悠,现在铁匠铺那边忙活起来,这两个孩子也没时间搭理这简易的自行车了。
江鸿把油灯放在地上,蹲下身仔细检查这堆废品。
江鸿伸手握住那个粗糙的木制脚踏,用力往下按。
纹丝不动。
他加大了手上的力气,木头轴承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前后的木齿轮艰难地咬合在一起,带着后轮极其缓慢地转了半圈。
全是死胡同。
江鸿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身。
传动结构太原始,单靠木头齿轮硬咬,没有链条,蹬一圈费的力气比走路还大。
没有滚珠轴承,木头轴承套在木头转轴上,摩擦力大得惊人,骑不了二里地,转轴就得因为发热摩擦生生着火断掉。
最要命的是那两个实心木头轮子,没有橡胶轮胎,没有弹簧减震,这东西要是骑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给颠出来。难怪老木匠把这东西送来的时候,一脸的愧疚,说这玩意儿根本下不了地。
江鸿盯着那两架木头车,火光在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跳动。
行政效率的提升,物流速度的加快,全卡在这两根轮子上了。
没有橡胶,可以用多层厚帆布浸透生漆,里面塞满紧实的棉花,做成实心软胎,虽然减震效果不如充气轮胎,但绝对比纯木头强。
没有弹簧,可以用老铁匠打出来的薄钢片,层层叠压,做成板簧减震,垫在座椅下面。
至于最核心的传动和轴承。
江鸿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各种工业图纸的细节,钢珠。只要能磨出大小一致的钢珠,塞进铁壳子里做成轴承,摩擦力就能降到最低。链条可以用铁环一个个扣起来。
这东西一旦造出来,不需要草料,不需要喂水,左池手底下的差役骑着它,半个时辰就能绕凤翔县城跑一圈,祁永年下乡监工,一天能跑三个村子。
连带着凤翔钱庄的信件传递、汇票结转,速度都能翻上几倍。
“看来,这三天是不能清闲了。”江鸿提起地上的油灯。
他转身大步往院门外走去。
夜风吹得灯罩里的火苗呼呼作响。
江鸿的方向很明确,城南的联合铁匠工坊。那帮光着膀子打铁的糙汉子,现在估计还在对着缝纫机的粗胚较劲,是时候给他们那快要烧干的炉子里,再添一把更猛的柴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