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砸在三合土路面上的动静戛然而止,江鸿翻身下马,手里的马缰随手扔给迎上来的门房。
成衣厂厚重的黑漆大门敞开着,院子里堆满了还没来得及染色的粗棉布,像是一座座白花花的小山。
没有喧闹,没有往日做工时的闲聊声,整个前院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鸿跨过门槛,径直走向西侧的连排大缝纫车间。
门帘掀开,一股夹杂着汗酸味、棉絮粉尘和劣质灯油味的闷热空气直扑面门。
车间里的景象让江鸿停住了脚步。
三百个女工,按着甲乙丙丁四个区域,整整齐齐地坐在长条木桌前。
每个人头顶上方都拉着一根红绳,绳子上挂着写了名字的木牌,木牌底下,是用炭笔画着的一个个“正”字。
这是柳玉舒搞出来的网格化计件法,不识字的农妇看不懂账本,但认得红绳和木牌,做完一件,管事的婆子就在牌子上添一笔。
效率被逼到了极限,但也是纯人力的极限。
江鸿的视线扫过离门最近的一张桌子。
李桂花正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嘴唇。手里那根钢针在厚实的粗棉布里艰难地穿梭。
她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缠着三四层灰扑扑的碎布条,布条早被血水浸透,风干后变成了发硬的暗褐色。
针尖太滑,布料太厚。李桂花用力一顶针尾。
针头猛地一偏,直接扎进了她拇指的指甲缝里。
李桂花浑身一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哼,她连针都没拔,直接把带血的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嗦了两口,接着拔出针,继续往布料里扎。
周围的女工全都是这副模样。
每个人都弓着背,脑袋快要埋进布堆里,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她们的脖子僵硬无比,不时有人抬起头,伸手捶打着后颈,骨头摩擦发出干涩的咔咔声。
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钢针刺破棉布的刺啦声。
为了江鸿开出的那笔高额加班费,这帮女人在拿命熬。
但即便如此,头顶上悬着的秋收大限,依然像一把铡刀,逼得她们连叫疼的时间都没有。
柳玉舒穿着一身青色男装长衫,头发用木簪高高束起,正站在车间尽头的高台上。她手里端着一本厚厚的造册,毛笔在纸面上飞快地勾画。
听到脚步声,柳玉舒抬起头,眼底熬出了一圈乌青。
江鸿顺着过道走过去,避开地上散落的线头。
“停工半个时辰。让她们去院子里活动一下脖子。”江鸿看着台上的柳玉舒,语气平淡。
柳玉舒把毛笔扔在砚台里,从高台上走下来。
“停不下来。”柳玉舒把那本造册拍在旁边的空桌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
“平阳府那批棉衣,还差一千两百件。后天一早,两百五十个女工就要结账回乡割麦子。就算剩下的五十个人不吃不喝不睡觉,这批货也得拖到下个月。”
柳玉舒直视着江鸿。
“违约金事小。凤翔钱庄刚立起来的‘见票即付、绝不拖延’的牌坊,只要这批货交不上,那些外地客商立刻就会把钱庄的门槛踏平。”
江鸿没接话,他伸手翻开造册。
账目做得很漂亮,从原料入库、裁剪、缝合、到成品验收,每个环节的损耗和工时都被柳玉舒算到了骨头缝里,这个女人在统筹调度上的天赋,放在这个时代简直是个异类。
但管理再好,也突破不了工具的物理上限。
“怪不得她们。”江鸿合上造册。
“麦子烂在地里,全家就得饿死。这是扎在老百姓骨子里的恐惧,加班费买不来来年的活命粮。”
“那怎么办?让县衙出面去平阳府拖延交期?”柳玉舒揉着酸胀的太阳穴。
“信用这东西,破一次,就全完了。”江鸿转过身,走到刚才那个位置空出来的桌前。
他拿起一块裁废的碎布料,又从针线篓里捏起一根穿好棉线的钢针。
柳玉舒皱着眉头,不知道这都火烧眉毛了,江鸿还有心思摆弄针线。
江鸿左手按住布料,右手捏着针,从布面垂直扎了下去。
针尖穿透布料,带出一条长长的棉线。
他把针往上抽。
线跟着针一起被抽了上来,布面上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针眼。
单根针,除非像缝衣裳那样反复穿刺打结,否则根本无法在布料内部形成锁扣。
而反复穿刺,就意味着必须靠人手去调整角度。
死胡同。
江鸿闭上眼睛,前世在服装厂见过的那些工业机器,在脑子里被一层层拆解成最原始的零件。
踏板,飞轮,传动轴,压脚,机针。
最核心的,是底线。
江鸿猛地睁开眼。
他从篓子里又抓起一根针,快速穿上另一条不同颜色的棉线。
“拿住这根。”江鸿把第二根针递给柳玉舒。
柳玉舒愣了一下,伸手接住。
江鸿把碎布铺平,右手捏着第一根针,带着黑线,猛地扎透布料。
针尖在布料下方停住,再往回稍微收一点,因为摩擦力,黑线在针尖后方鼓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线圈。
“用你手里的针,穿过这个黑圈。”江鸿盯着布料下方。
柳玉舒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她拿着带白线的针,精准地从那个黑色的线圈中间穿了过去。
“松手。”
江鸿低喝一声,右手猛地往上一抽第一根针。
黑线被拽回布面,但这一次,它没有完全抽离,布料下方,那根白线死死地卡住了黑线的线圈,两根线在布料中间的夹层里,互相咬合,打成了一个完美的死结。
江鸿沿着布料边缘,极快地重复这个动作,扎针、形成线圈、底线穿过、往上抽提。
不到十个呼吸。
一道笔直、紧密、绝不会散开的双线缝合缝隙,出现在那块碎布上。
整个车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安静了下来。
附近的十几个女工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围在桌子旁边。
李桂花连手指上的血都顾不上擦,眼珠子死死盯着江鸿手里那块缝好的布。
她们缝了半辈子衣裳,从来没见过两根针上下配合,能把布咬得这么死。
柳玉舒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她猛地夺过那块布,双手用力往两边撕扯。
布料发出紧绷的咯吱声,但那条缝合线纹丝不动。
“这......这是什么阵法?”柳玉舒抬头看着江鸿,声音破天荒地有些发颤。
“这叫双线锁缝。”江鸿把手里的钢针扔回篓子里,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汗。
“人手做这个动作太慢,但如果是铁疙瘩来做呢?上面一根针不停地上下戳,下面放一个小铁梭子带着底线不停地转圈套结。”
江鸿一把抓起桌上的造册。
“走,去铁匠铺。”
城南,兵仗局改建的联合铁匠工坊。
这里的温度比成衣厂高出了一大截,八座熔铁炉同时开火,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工坊映得像个蒸笼。
老铁匠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毛巾,他正拿着一把大铁锤,带着两个徒弟,对着一块烧红的铁锭疯狂捶打,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角落里,银生和小雀儿蹲在一个装满细沙的木箱子前,两个半大孩子浑身都是黑灰。银生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在沙子上画着带有拼音标注的齿轮草图。
江鸿带着柳玉舒直接跨进工坊大门。
“停火!”江鸿喊了一嗓子。
老铁匠一锤子砸偏,铁砧发出震耳欲聋的当啷声。
他擦了把脸上的热汗,瞪着眼睛看过来。
“江公子,这水力压印机的传动齿轮刚要淬火,停了就废了!”老铁匠嗓门极大。
“齿轮先放一边。”江鸿走到铁砧前,把刚才那块缝好的碎布拍在发烫的铁面上。“过来看看这个。”
老铁匠扔下锤子,凑近看了一眼。
“布?公子,咱们这是打铁的,不接裁缝的活儿。”老铁匠有些不耐烦。
江鸿没理他,直接拿起铁砧旁边的一根细铁棍和一把小锉刀。
他把铁棍竖在铁砧上,看着老铁匠。
“我要造个铁玩意儿。这东西分上下两层。”江鸿用锉刀在铁砧上画了个简易的草图。“上面是一个带针孔的铁杆,需要把它和你们现在打的水车转轴连起来。水车转一圈,这根铁杆就直上直下戳一次。”
江鸿又在下面画了个圆圈。
“下面是一块带钩子的铁梭子,铁杆戳下来的时候,下面的梭子正好转半圈,把上面的线勾住,铁杆拔上去,梭子转完剩下半圈,死结就打成了。”
老铁匠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消失了,他常年和机械打交道,脑子里立刻开始模拟江鸿说的那个运转过程。
“这......这力道怎么传过去?水车那么大劲,一转还不把这细铁杆给撅折了?”老铁匠伸手去摸那个草图。
“加凸轮。”江鸿用锉刀在图上画了个偏心圆。“把水车的旋转力,通过这个偏心轮,转换成直上直下的力,底下那个梭子,用皮带和主轴连着,保证上面戳一次,下面刚好转一圈。”
老铁匠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猛地一拍大腿。
“娘的!这路子野啊!”老铁匠指着草图,手指头都在抖。
“转的劲儿变成直的劲儿,这法子要是能成,那水排拉风箱就不用人去踩了,直接连个轴就能自己拉!”
“是,但是这样速度很难控制,你们先试试做出人力的,这东西不费太大力,人力应该足够”江鸿看着老铁匠,说道。
“这就是个铁人拿两根针嘛!”
一个清脆的童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银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小黑手里还攥着那根画图的木棍。
他盯着铁砧上的草图,眼睛亮得吓人。
“公子”银生指着那个凸轮的位置。“这个偏心的圆铁块,如果做得大一点,上面那个戳布的杆子是不是就抬得高?如果做得小一点,是不是就戳得快?”
江鸿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心里忍不住赞叹。
这就是打破知识垄断的威力,一旦底层的聪明人掌握了逻辑工具,他们的机械直觉远超那些只会背四书五经的酸儒。
“对。”江鸿揉了揉银生的脑袋,转头看向老铁匠。
“原理就是这样,三天,我不管你们用翻砂法还是拿锉刀一点点锉,三天内,给我把这套东西的粗胚做出来,针头和梭子的精度要求极高,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
老铁匠面露难色。
“公子。理是这个理,但您要的这个精度......这连着齿轮和凸轮,还得严丝合缝地配合,咱们现在的生铁太脆,容易崩口,要锉出这么细的物件,得用上好的百炼钢。”
老铁匠咬了咬牙,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但只要料给足,老汉我带着这帮徒弟,三天不合眼,也把这铁裁缝给您敲出来!”
尝到过水力锻打甜头的工匠们,此刻眼里全是对新机械的狂热,
那是一种亲手把图纸变成吃人怪兽的原始冲动。
“银子去钱庄支,要什么料,直接拿县衙的手令去库房提。”江鸿转身往外走。
走出铁匠工坊。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下的夕阳把长街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江鸿和柳玉舒并肩走在回县衙的路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坑洼的土路上交叠又分开。
柳玉舒侧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江鸿的侧脸。
“你懂算账,懂人心,懂怎么拿银票去掏空平阳府的家底。”柳玉舒的声音在冷风里显得很轻。
“现在,你连这种精巧得跟怪物一样的铁器都能想出来,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哪路神仙的图谱?”
江鸿双手拢在袖子里,脚步没停。
“神仙不管饭,也不管怎么缝衣裳。”江鸿踢开路边的一块碎石子。
“这只是最简陋的半自动机械,真要造出来,光是断针和卡线的问题,就够老铁匠他们折腾半个月的,三天出粗胚,只是给那些女工看个希望。”
江鸿停下脚步。
他看着不远处流经县城的那条护城河,河水推着一座巨大的木制水车,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柳先生。”江鸿突然改了称呼。
柳玉舒背脊挺直,看着他。
“这水车能带动织布机,也能带动缝纫机,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江鸿指着那条河。
“什么?”
“再过两个月,就入冬了。”江鸿的声音冷硬得像铁。
“凤翔县地处偏北。一到腊月,河道结冰。这水车就成了一堆冻在冰面上的死木头。”
柳玉舒脸色骤变。
她光顾着算产能和交期,却把这最致命的自然规律给忘了,没了水力,所有的机械都会瞬间瘫痪。
“到那个时候,就算造出再多的铁裁缝,也只是一堆废铜烂铁。”江鸿收回视线,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
“水有枯竭的时候,冰有封河的时候。”
江鸿转过头,看着柳玉舒。
“咱们得想个法子,造一个不需要水,只要有火、有煤、烧着开水就能自己喘气、自己动弹的铁炉子。”
柳玉舒半张着嘴,脑子里全是被这句话砸出的轰鸣声。
烧着开水,就能自己动的铁炉子?
她看着江鸿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不是神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偏偏这个疯子画出来的每一个大饼,最后都变成了砸在现实里沉甸甸的真金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