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南城墙根下坑洼不平的土路,车轴摩擦发出一阵酸涩的嘎吱声,最后稳稳停在由关帝庙改建的夜校学堂门外。
江鸿撩开厚重的棉布车帘。
一股夹杂着汗臭、旱烟味和唾沫星子的热浪直扑面门。
关帝庙前的空地上乌泱泱挤了百十来号人,最外围是看热闹的闲汉。中间圈着几十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农家汉子和妇人,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拽着自家半大孩子的胳膊。
人群正中央,林思贤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已经被扯破了袖口,发髻歪斜,几缕乱发贴在满是油汗的脑门上。
三个干瘦的老头呈半包围之势把林思贤堵在台阶上。
领头的老头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旧儒服,头戴方巾,手里拄着一根包了铜皮的拐杖。拐杖把青石板敲得梆梆作响。
“有辱斯文!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红服老头指着林思贤的鼻子唾沫横飞。
“你林思贤好歹也是个廪生,读的是圣贤书,如今居然教这群泥腿子什么‘拼音’?还有那些什么物理、化学的蛮夷之符!你这是在挖老祖宗的坟!”
林思贤急得直跺脚。
“孔老先生,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林思贤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江鸿亲自手写的《算学启蒙》。
“这些工人和农家子弟没钱没时间去学塾里耗十年,用林公子传授的拼音注音法,他们只要三个月就能看懂账本,能算清楚田契!这怎么就挖祖坟了?”
孔老头冷笑一声,手里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仓颉造字,乃是夺天地造化,岂是几个弯弯扭扭的鬼画符能替代的?”孔老头转过身,面向周围那些畏畏缩缩的家长。
“乡亲们听老朽一句劝,认字不读四书五经,不学礼义廉耻,那就是在学做贼!你们把孩子送到这儿,学这些不三不四的奇技淫巧。将来是要被宗族除名的!”
宗族除名。
这四个字砸下来。周围的家长们立刻慌了神。
一个满脸沟壑的汉子反手一巴掌抽在自家小子后脑勺上。
“听见没!老太爷都发话了。这书咱不念了!”汉子一把抢过儿子手里那本《拼音启蒙》。
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扔在泥地里。还用力踩了一脚:“退钱!把咱们交的两文钱学费退回来!”
很多原本还游移不定的人,被这么一搞,也是彻底失去了分寸。
“对!退钱!”
“俺们不学这做贼的本事!”
几十个家长跟着起哄,往前推搡,林思贤被挤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关帝庙红漆剥落的大门上。
孔老头得意地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
他走到旁边的一张断了腿的供桌前,桌上摆着一方缺了角的黑石砚台。
“林思贤,老朽今天就在这摆下擂台。”孔老头拿拐杖指着那方砚台。“你这狗屁拼音若是真能教出个懂规矩、识大体的学生。老朽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把这块端砚嚼碎了咽下去!若是不能。你立刻把这乌烟瘴气的学堂关了。滚出凤翔县!”
林思贤脸色涨红,嘴唇抖了半天,却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秀才遇到兵,或者说,旧规矩这堵墙太厚,他那点微弱的讲理声根本穿不透。
江鸿站在马车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脑子里盘算得很清楚,这几个老儒生是隔壁平阳府长丰县的人,跑了几十里地来凤翔县闹事,绝对不是吃饱了撑的。
教育权就是解释权,解释权就是统治权。
江鸿在凤翔县推行拼音和实学,等于是把原本只有乡绅和酸儒才能掌握的“文字密码”彻底公开化、廉价化,这帮靠着代写书信、解释政令、垄断知识来作威作福的旧文人,嗅到了断子绝孙的危机感。
白勉跨前一步。
“公子,要不要把这几个老杂毛叉出去?”白勉压低声音。
江鸿抬手拦住白勉。
“叉出去没用。”江鸿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尘。
“老百姓骨子里怕读书人,你今天动了刀子,明天他们就会觉得拼音是邪魔外道,得把他们奉若神明的牌坊,当着所有人的面砸得稀巴烂。”
江鸿迈开腿,朝着人群走去。
银生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色短袄,紧紧跟在江鸿身后,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江鸿走到泥地里,弯腰捡起那本被踩了脚印的《拼音启蒙》,用袖子随便擦了擦封面上的泥水。
围观的人群看到江鸿,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道,凤翔县现在没人不认识这位手段狠辣的林公子。
江鸿走到供桌前,把那本《拼音启蒙》拍在砚台旁边。
声音不大,却让吵闹的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孔老头眼皮跳了一下,他虽然迂腐,但也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才是凤翔县真正的主事者。
“林公子。”孔老头硬着头皮拱了拱手:“老朽等人乃是......”
江鸿根本没等他说完,直接从袖兜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扔在供桌上。
“这是前朝大业年间的《西域图记》孤本残卷。”江鸿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孔老头:“孔老先生既然说拼音是奇技淫巧,说你们的四书五经才是正统,那咱们就按你们读书人的规矩来玩。”
江鸿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那本古籍的封面。
“我给你半个时辰,你们三个老先生一起上,谁能把这本残卷通读一遍,做到一字不差,一音不谬,我立刻让人把这学堂拆了,再赔你们每人一千两白银。”
一千两白银。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粗重的倒抽气声。
孔老头的眼睛猛地亮了,他自诩三岁启蒙,读了六十年圣贤书。别说是一本地志,就是生僻的道藏他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林公子此话当真?”孔老头迫不及待地抓起那本古籍。
“凤翔钱庄的银票。见票即付。”江鸿退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孔老头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得意就僵住了。
整整一页纸,密密麻麻全是字,但这些字就像是被人拆开又随便拼凑在一起的怪物。
“靺鞨之北,有水曰飗......其土多馫......”孔老头干瘪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书页,后面的字越来越偏,连偏旁部首他都没见过。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地志,这是前朝一个疯癫和尚用各地方言生造出来的记录册!
另外两个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同样变得像吃了死苍蝇一样难看。
周围的百姓虽然不识字,但他们不瞎。
三个平时在乡里走路都横着走的读书人,此刻捧着一本书,急得满头大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硬是念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孔老头拿着书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指甲死死抠着泛黄的纸张,边缘都被抠破了。
“这......这分明是生僻造字!根本不合音韵!”孔老头恼羞成怒。把书重重摔在桌上:“林公子拿这种鬼画符来刁难老朽。胜之不武!”
江鸿冷笑一声。
“你自己不认识,就说是鬼画符?”
江鸿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银生,打了个响指。
“银生,过来。”
银生走上前。身高才刚好高过供桌。
江鸿从怀里掏出另一本一模一样的《西域图记》,只不过,这本的书页上,在每一个生僻字的正上方,都用极细的炭笔标注了拼音符号。
“念给这几位老先生听听。”江鸿把书递给银生。
银生接过书,深吸了一口气。
“靺鞨(mòhé)之北。有水曰飗(liú)......其土多馫(xīn),民食麰(móu)而饮醴(lǐ)......”
清脆的童音在关帝庙前空旷的场地上响起。
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结巴,银生的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汉字,直接越过了字形,去读上面那些江鸿提前标注好的拼音。
一段极其晦涩、连大儒都要查半天字典的古文,被一个十岁出头的半大孩子,流利地朗读了出来。
孔老头如遭雷击。
他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台阶上,拐杖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孔老头嘴里不停地嘟囔着,眼珠子死死盯着银生手里那本书。
他听得很清楚,银生念出来的音韵完全正确,甚至连那些极其生僻的地名发音都没有丝毫偏差。
一个十岁的孩童,碾压了他六十年的寒窗苦读。
周围的百姓彻底傻眼了。
那个刚才打儿子后脑勺的汉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他虽然听不懂念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三个老先生认不出的字,那个要饭的银生认出来了!
江鸿走到孔老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江鸿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冷意。
“你们这帮人,把文字弄得越来越复杂,规矩定得越来越繁琐,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拉高门槛,不让底下的人爬上来吗?”
江鸿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眼神开始发生变化的家长。
“圣人之言之所以高贵,是因为他们把门槛修得太高,我今天。就是来砸这个门槛的!”
江鸿指着银生手里那本带拼音的书。
“有了这个东西。你们的孩子不需要去背什么声律启蒙。不需要去学什么平仄押韵!三个月!只要三个月。他们就能拿着带注音的教材。自己去读懂账本。自己去学算数!去工厂里当管事。去钱庄里做账房!”
利益。永远是击碎旧观念最锋利的刀。
当“三个月能做账房”这个极具诱惑力的前景。伴随着银生降维打击般的朗读摆在面前时。百姓脑子里那点对宗族和旧文人的恐惧。瞬间被对财富和阶层跃升的渴望碾得粉碎。
“俺家狗子要上学!”
那个汉子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自家小子的衣领。连拖带拽地冲向林思贤。
“林先生!刚才是俺猪油蒙了心!这学费俺交双倍!你千万别把俺家狗子赶出去!”
“还有我家丫头!她算盘打得可快了!”
“别挤!我先来的!”
人群彻底沸腾了,家长们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铜钱,把林思贤围了个水泄不通,生怕晚了一步,自家孩子就错过了这条登天梯。
孔老头坐在地上,看着那些陷入狂热的百姓,他知道。大势已去。
凤翔县的这片天,已经不是四书五经能遮得住的了。
白勉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块缺了角的端砚,递到孔老头面前。
“老先生,刚才的赌注,您是自己嚼,还是我帮您敲碎了喂下去?”白勉语气平淡。
孔老头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拐杖都顾不上捡,拨开人群,带着另外两个老头灰溜溜地逃向长街尽头,背影狼狈得像三条丧家之犬。
林思贤一边收着学费,一边拿袖子擦着满脸的汗水,隔着人群冲江鸿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江鸿没理会林思贤,他知道教育体系的破局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就在江鸿准备转身上马车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另一头传来。
一匹跑得浑身冒白汗的瘦马冲到关帝庙前,马还没停稳。马背上的汉子就直接滚了下来,在泥地里摔了个狗吃屎。
汉子顾不上身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冲到江鸿面前。
这是林玉舒留在成衣厂的信差。
“林公子!出大事了!”信差大口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的急信,双手递给江鸿:“柳厂长让小人快马加鞭送来!”
江鸿眉头一皱,接过信封,撕开封口。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极其潦草,显然是林玉舒在极度焦躁的情况下写出来的。
江鸿快速扫过信纸,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白勉凑近了一步。
“公子。怎么了?”
“孙道成把咱们这批低价棉衣的样衣送到了平阳府和周边几个县,因为价格比市面上低了三成,质量又好,直接爆单了。”江鸿把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爆单不是好事吗?咱们库房里的原料足够撑两个月。”白勉不解。
江鸿冷笑了一声。
“订单是接了,但林玉舒现在手里没人了。”江鸿看向城外大片大片已经泛黄的麦田。
“后天就是秋收,成衣厂里那三百个女工,有两百五十个今天上午集体请辞,要回乡下帮家里割麦子。”
江鸿把揉皱的信纸塞进袖兜,手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搓捻着纸团。
“这就是农耕社会的死穴。,土地绑死了劳动力,一旦到了农忙,再好的流水线也得变成一堆破木头。”
江鸿转过头,看着白勉。
“去备两匹快马,不坐车了,立刻回县衙。”江鸿语气极快。“这批订单如果按期交不上,凤翔钱庄刚建立起来的商业信用就会彻底崩盘,那些外地客商会把我们的门槛踏平。”
白勉立刻转身去牵马。
江鸿站在原地,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他原本以为用现银和日结工资能把这些女工从土地上剥离出来,但他低估了封建时代老百姓对粮食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慌。
银子再好,不能当饭吃,麦子烂在地里,全家都要饿死。
这是千百年来形成的生存逻辑,不是几句口号就能打破的。
归根结底,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眼下的要务,是要先思考如何实现效率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