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跪在青砖地上,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粗重喘息。手里那块染血的棉布被她攥成了一团。
江鸿伸手拿过那块布。
布料边缘的血迹已经干透,变成了暗褐色。搓在指尖,有一种发硬的粗糙感。
“人伤得重不重?”江鸿语气平淡。
“死了两个赶车的伙计,护院断了腿......”婆子把头磕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们连车带货全扣在山坳里了。”
左池站在门边的大缸旁,大拇指一挑,陌刀弹出一寸,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江鸿的侧脸。
江鸿把那块硬邦邦的血布扔在石桌上。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平阳府纺织行会这帮人,手段还是这么糙。
黑风坳是三不管地带,他们敢在那里劫货,表面上是警告凤翔县的商队,实际上是掐准了外地商贾的软肋。大宗现银在官道上走,目标太大,只要沿途放出风声说有山匪,那些揣着几万两银子来进货的客商,心里就得打退堂鼓。
派左池去剿匪治标不治本,物流受阻是表象,核心是大新朝落后的现银结算方式,给了这帮地头蛇可乘之机。
要从根子上拔除这个隐患,就得把结算规则砸碎了重塑。
“左池,带十个暗卫去趟黑风坳,货不用要了,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遇反抗,留全尸。”江鸿端起粗瓷茶杯,喝了一口凉白开。
“白勉,去通知孙道成,他那家新铺子,明天一早准时挂牌。”
三天后,凤翔县正街。
这条刚铺好三合土的主街,此刻被堵得水泄不通。
街中心那座原本属于钱家的三层大酒楼,如今已经被彻底翻新。门头上挂着一块红底金字的崭新巨匾:凤翔联合汇兑钱庄。
大堂里头没有酒桌,取而代之的是一长排齐胸高的结实木柜台。柜台外面罩着一层小指粗的铁栅栏。
孙道成穿着一身暗花绸缎袍子,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块丝帕,不断地擦着胖脸上冒出的油汗。
柜台外面,挤着十几个操着南方口音的大商贾,领头的是个穿圆枕袍的中年男人,手里盘着一对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
这些人本是游商,不经过凤翔县,是被孙道成半路劫来的,因为这些人对于自己要推出的业务有着很强的推广能力,搞定了他们,就基本等于是钱庄立稳了。
“孙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中年男人把核桃拍在柜台上,发出两声闷响。
“我胡某人走南闯北十几年,凤翔出产的新式铁犁和澄心堂纸,我是真想大批进货,可你让我拿三万两真金白银,换你这轻飘飘的几张破纸?”
胡老板抓起柜台上放着的一张印刷精美的纸片,两根手指捏着晃了晃。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孙道成赔着笑脸,隔着铁栅栏拱手。
“胡老板,这叫银票,您带着三万两现银走官道,前几天黑风坳劫道的事您没听说?山匪横行啊,您把现银存进咱们钱庄,拿了这票子,轻装简行,等回了平阳府,再去咱们的分号兑换出来,多稳妥。”
“放屁!”旁边一个卖铁器的王老板跟着嚷嚷起来。
“大新朝除了户部发的盐引,什么时候出过私人的票子?出了这凤翔县的城门,你这纸片子擦屁股都嫌硬!”
胡老板把那张银票揉成一团,随手砸在孙道成的脸上。
“少拿黑风坳吓唬人!大不了老子多花五百两雇两个镖局,万一你孙家哪天关门跑了,或者县衙突然翻脸不认账,我找谁哭去?”
胡老板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商贾挥了挥手。
“今天你要么收现银,要么把我们交的三成定金全退回来!这买卖,咱们不做了!”
“退钱!”
“把定金退回来!”
十几个大商贾一起跟着拍桌子。大堂里的空气变得极其浑浊。
孙道成急得直跺脚,他懂怎么倒买倒卖,但这套把纸变成钱的把戏,他心里也没底,眼看这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商业信誉就要崩盘。
“胡老板宁愿花大价钱请镖局去喂沿途的山匪,也不愿意信这纸。”
一个平缓的声音从大门口传了进来,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大堂里却异常清晰。
江鸿跨过高高的门槛,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长衫,腰间没挂玉佩,看着像个寻常的账房先生,白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胡老板上下打量了江鸿几眼,他认出这是县衙里那个林公子。昨日里两边吃酒,有过一面之缘。
“林公子。”胡老板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防备。
“在商言商,不是我们不给县衙面子,实在是这规矩破不得。没有朝廷的印信,一张纸就想套走我们几十万两的真金白银。这换了谁,心里也不踏实啊。”
江鸿走到柜台前,他弯腰捡起那团被揉皱的银票,在手里慢慢展开。
“胡老板是个明白人,纸归根结底只是纸,你们怕的,是这纸背后没有等价的东西兜底。”江鸿把那张纸展平,压在柜台上。
“这买卖做不做,先不急着定,白勉,让各位老板看看咱们凤翔钱庄的底气。”
白勉转身走到门外,他抬起双手,用力拍了两下。
街道两头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五辆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重型板车,缓缓停在钱庄门口。
车辙印在坚硬的三合土路面上压出两条白痕,每辆车上都盖着厚重的防雨红油布,旁边跟着三十个手按刀柄的县尉司暗卫。
胡老板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他盯着那些吃力拉车的马匹。
白勉走到第一辆马车前,一把扯下上面盖着的红油布。
装货的厚木箱子早就被卸了盖板。
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去。
箱子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五十两一锭的足色官银,银白色的光晕瞬间炸开,刺得站在前排的几个商贾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白勉没有停顿,他走到第二辆、第三辆车前。
红布接连落地。
整整五大车,全部是白花花的现银。
钱庄大堂里原本嘈杂的抗议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胡老板半张着嘴,手里那对盘了五年的狮子头核桃“吧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墙角。
他这辈子走南闯北,自诩见过世面。但几十万两现银像拉大白菜一样毫无遮掩地堆在正街上,这种纯粹的视觉冲击力,直接砸碎了他脑子里固有的认知。
江鸿迈出门槛,他走到第一辆马车旁,随手拿起一锭银子。
他在手里抛了两下,然后准确地扔向胡老板。
胡老板手忙脚乱地接住,五十两官银沉甸甸的压手感,顺着掌心传到胳膊,底部的官印清晰可见。
“赵家和钱家在凤翔县盘剥了三十年,家底全在这儿了。”江鸿拍了拍手上的银屑。
“整整四十五万两现银,这只是凤翔府库的一角。”
江鸿转身走回柜台,他用手指敲了敲那张被展开的银票。
“胡老板看仔细了,这纸,不是普通的藤纸。”
江鸿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将半杯残茶直接泼在那张银票上。
胡老板眼皮一跳。
江鸿用手指捻着湿透的纸张边缘,纸张没有烂,也没有化开。
“这是造纸坊用桑树皮混合棉絮,经过水力压印机锻打出来的特种纸。”
江鸿把湿漉漉的银票举起来,迎着大门外的阳光:“你对着光看看。”
胡老板凑近了两步。
在强光的照射下。纸张内部,一条栩栩如生的四爪飞龙暗纹透了出来。龙鳞的纹路清晰可见,完全是嵌在纸浆里头的。
“这叫水印防伪,全大新朝,只有凤翔县的机器能造得出来。”江鸿把银票拍回桌上。
“别说外面的作坊,就是户部造宝钞的工匠来了,没有机器,他也仿不出一模一样的暗纹。”
胡老板咽了一口唾沫,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绝对的硬通货兜底,加上无法伪造的技术壁垒,这纸,好像真的不是废纸了。
江鸿看着胡老板变幻的脸色,知道火候到了,他抛出了最后的杀招。
“凤翔钱庄的规矩。见票即付,绝不拖延。”江鸿竖起一根手指。
“你今天在这里存进三万两现银,拿走这张票子,明天你就能在平阳府咱们新开的分号里,把三万两现银一分不少地提出来。”
江鸿竖起第二根手指。
“除了银票,咱们还办汇票和支票,胡老板你来凤翔进货,不用带钱,你在这边签发一张汇票,货款直接从你在平阳府分号的账户里划走,钱货两清,黑风坳的山匪就算把你扒光了,他也抢不走你一文钱。”
胡老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雇镖局要花几百两,路上还得担惊受怕,大宗货物交割光是称量碎银子就得耗费半天功夫,如果这票子真能像江鸿说的那样运转......这哪里是废纸,这简直是商人的摇钱树!
胡老板咬了咬牙,他猛地把手里那锭五十两的银子砸在柜台上。
“林公子痛快!”胡老板涨红了脸,转头冲着门外的伙计大喊。
“去客栈!把咱们车底板夹层里的三万两现银全搬过来!我胡某人今天就在凤翔钱庄开个户!”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商贾生怕错过了这种便利。
原本喊着要退钱的人,现在疯了一样往前挤。
“孙掌柜!先给我办!我存一万两!”
“别挤啊!我定金不退了,我再追加五千两的铁犁订单!”
大堂里再次恢复了喧闹,只不过这次不是抗议,而是争先恐后的交易声。
江鸿退到了柜台后方的账房里,他隔着门帘,看着外面那些眼睛发红的商贾。
只要这帮人把手里的现银换成了凤翔钱庄的银票。
凤翔县就等于彻底掌握了整个平阳府南线的金融发行权。
他们存在库房里的死钱,江鸿可以随意调用去修路、建厂、买生铁。
这就是降维打击,用信用体系去收割封建时代的农耕经济。
黄昏时分,钱庄后院的密室。
孙道成坐在一张黄花梨木桌前,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江鸿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看着白勉递过来的一本新造册。
造册上记录着平阳府几个钱庄分号的选址,江鸿注意到,其中有一家分号,紧挨着平阳府令的私宅后门,这位置选得太刁钻了。
“公子。”孙道成停下手里的动作,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算出来了,就今天一天,咱们吸纳了外地客商十二万两现银,开出去的银票和汇票,总计不到九万两,库房现在满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孙道成咽了口唾沫,看着江鸿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深的敬畏,他做了半辈子买卖,第一次知道钱还能这么赚。
“钱存在库房里,那是废铜烂铁。”江鸿合上造册,扔在桌上。
“钱只有流转起来,变成机器、变成粮食、变成人力,那才是财富。”
江鸿转头看向白勉。
“商路通了,资金流活了,厂子那边的产能跟得上吗?”
白勉从袖兜里掏出另一张揉得皱巴巴的麻纸,递给江鸿。
“公子,这是柳厂长下午刚派人送来的急报。”白勉眉头皱了起来。“成衣厂和造纸坊的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开春,柳厂长新进了三百台水力织布机,但现在出了个大麻烦。”
江鸿接过麻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咱们招来的那些农妇,干干粗活还行,但新机器需要看懂图纸上的刻度和操作流程。”白勉叹了口气:“今天上午,一个叫李桂花的女工,因为看不懂机器上的标尺,把齿轮卡死了,不仅毁了一匹上好的棉布,还弄断了一根主轴,次品率现在居高不下,柳厂长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江鸿敲打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冷风吹得院子里的枯树枝嘎吱作响。
钱能生钱,机器能代替人力,但操纵机器、建立工业体系的底座,必须是具备基础认知的人。
“去备车。”江鸿站起身,把那张麻纸塞进袖子里。
“半个月前,我从县衙府库拨了五千两现银给林思贤,让他去各个乡镇搞全民扫盲的夜校学堂。”
江鸿理了理长衫的下摆,往门外走去。
“去看看咱们这位林大才子,这扫盲的进度,到底卡在什么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