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衣厂外墙的青砖缝隙里,还残留着没刮干净的陈年苔藓。
初冬的冷风顺着长街倒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报名处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上。
距离江鸿砸下一万两现银招工,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柳如是坐在桌后,手里攥着支秃了半截的狼毫笔。她低头看着铺开的造册,纸面上只有孤零零的十七个鲜红指印。
这十七个人,全是第一天靠着那顿肉汤和现银壮起胆子报名的寡妇。
自打那日之后,这造册上就再没添过一个新名字。
冷风吹得柳如是鼻尖泛红。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长街。
街对面的茶铺外头,倒扣着一个装泔水的大木桶。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下摆还沾着泥点子长衫的干瘦秀才,正踩在木桶上。
这秀才留着两撇山羊胡,手里摇着把破洞的折扇,唾沫星子在冷风里乱飞。
“乡亲们!你们可别被那几两碎银子蒙了眼!”山羊胡秀才拿扇骨敲打着掌心,拉长了干瘪的嗓门。
“那成衣厂是个什么去处?几百个女人关在一个高墙院子里,连个男人都没有,这叫什么?这叫盘丝洞!”
茶铺周围聚了百十来个闲汉和农妇。
几个人抄着袖子,缩着脖子听得入神。
“一天一两二钱银子?你们动脚趾头想想,地里刨食一年才挣几个大子儿?哪有这么好赚的钱?”山羊胡秀才冷笑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装出神秘的模样。
“我可是听平阳府那边透出的风声。那些被招进去的女人,名义上是做工,实际上全被剥光了衣裳,半夜用黑篷马车拉到府城,送给那些达官贵人做玩物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原本站在街角、手里还攥着半张招工告示的农妇,吓得手一哆嗦,告示掉在泥水里。
她旁边的汉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农妇后脑勺上。
“听见没!老子就说这是个火坑,你个败家娘们还敢寻思去赚那脏钱!赶紧滚回家喂猪去!”
汉子骂骂咧咧地拽着农妇的头发往回走。
农妇连个屁都不敢放,捂着脑袋踉踉跄跄地跟着走,走之前还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成衣厂的大门,仿佛那是一头吃人的野兽。
柳如是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住笔杆,力气大得连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八仙桌,大步跨下台阶。
“一派胡言!”
柳如是走到街心,直视着那个山羊胡秀才。
“厂里的女工每日都在前院练习踩织布机,吃住全在厂子里头。县衙派了专人十二个时辰轮班巡夜,哪来的黑篷马车?哪来的达官贵人!”
山羊胡秀才居高临下地瞥了柳如是一眼,不紧不慢地收拢折扇,从木桶上跳了下来。
“哟,这不是柳大厂长吗?”秀才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
“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家里相夫教子,跑出来抛头露面,这叫牝鸡司晨!简直是有辱斯文,把咱们凤翔县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尽了!”
秀才转过身,张开双臂对着周围的百姓煽动。
“大伙儿看看,这女人抛头露面,还跟一群男人混在县衙里头,她自己就不干不净,能办出什么正经厂子?我看她就是老鸨转世,打着招工的幌子,干逼良为娼的勾当!”
“把我家儿媳妇交出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太婆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一屁股坐在成衣厂大门前的台阶上,双手拍着大腿撒泼打滚。
“作孽啊!我家门风清白,全被这狐狸精给毁了!我那瞎了眼的儿媳妇昨天背着我报了名,今天死活不肯回家。你们这是要绝了我老李家的后啊!”
周围的闲汉们开始起哄,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
几块裹着泥巴的石子从人群后面飞出来,砸在成衣厂的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左池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双手抱胸靠在门后的阴影里。
听到石子砸门的声音,他眼皮都没抬,只是大拇指顺势一挑。
一寸雪亮的陌刀刀身从刀鞘里弹了出来,刀刃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左池的手腕上。
硬生生把那一寸刀锋压回了刀鞘。
江鸿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棉袍,站在左池身侧。
他今天连发髻都没束,随便用根布条绑在脑后,看着像个寻常的账房先生。
“刀收回去。”江鸿看着门外乱哄哄的场面,语气平淡。
“杀几个酸儒就是一刀的事,但这帮人是冲着诛心来的,血要是溅在成衣厂门口,这厂子在老百姓眼里就真成了吃人的鬼屋了。”
左池松开刀柄,往后退了半步。
江鸿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凤翔县本土的大户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这帮穷酸秀才平时连买笔墨的钱都没有,今天居然敢纠结起来在县衙的产业门口闹事。
背后肯定有人出钱指使,大概率是临县或者平阳府那些做布匹生意的行会,察觉到了成衣厂要抢饭碗,所以借着礼教的由头来搅局。
用底层老百姓最在乎的“名节”来堵死成衣厂的招工源头,这招确实毒辣。
江鸿整理了一下袖口,迈过门槛,径直走到那个山羊胡秀才面前。
“这位兄台,你说成衣厂逼良为娼,可有真凭实据?”江鸿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对方。
山羊胡秀才上下打量了江鸿几眼,见这人穿着普通,身上也没挂官牌,腰杆子立刻挺直了。
“证据?自古男女授受不亲,几百个女人聚在一个院子里,没有男人进去管束,谁信里面干干净净?”秀才梗着脖子,唾沫横飞。
“这就是有违祖制!有违礼法!女子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来赚钱那就是伤风败俗!”
江鸿掏了掏耳朵,弹飞指甲盖上的灰尘。
“祖制?礼法?能当饭吃吗?”江鸿指着街角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乞儿。
“你跟他们讲礼法,他们今晚就不会饿死在街头了?”
“粗鄙!满身铜臭!”山羊胡秀才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地一甩袖子。
“今日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伤风败俗的淫窝也得关门!老夫这就联合全县学子,去府城都察院告你们一状!”
“不用去府城了。”
一声拖着慵懒长腔的公鸭嗓,从街角那头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祁永年穿着那身绯红色的正三品官服,头顶乌纱帽,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标准的八字步,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四个腰挎腰刀、举着“钦差出巡”回避牌子的衙役。
人群就像被割倒的麦子,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刚才还在撒泼的老太婆吓得赶紧爬起来,缩着脖子跪在泥水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山羊胡秀才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磕在青石板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祁永年走到山羊胡面前,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其实祁永年现在心里把江鸿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半个时辰前,江鸿端着一壶热茶走进他的书房,把一本算得清清楚楚的账册拍在他面前。
江鸿当时的原话是:“祁大人,这成衣厂要是转起来,年底交到户部的税银能翻三倍,只要你今天去门口站个台,这笔税收的折子上,我让陈文正把你列为‘首倡教化之功’,这政绩够你回京城在吏部横着走,你要是不要,我明天就把账本送给平阳知府,让他捡这个大便宜。”
为了那一成能让他在京城吹嘘半辈子的政绩,祁永年这个大新朝的理学名臣,只能捏着鼻子跑来给这“伤风败俗”的厂子当挡箭牌。
“你刚才说,这厂子是有违礼法?”祁永年拉长了声音,官威十足。
“回......回钦差大人的话,确、确是如此,这女工进厂,实乃千古未有之奇耻大辱啊。”山羊胡秀才结结巴巴地答道,还以为钦差大人是来给他做主的。
祁永年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从宽大的袖兜里掏出一卷盖着御赐金印的黄绢。
“来人。把这牌匾挂上去。”祁永年挥了挥手。
两个膀大腰圆的差役从后面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实木牌匾,踩着梯子,稳稳地挂在成衣厂大门的正上方。
初冬的阳光打在牌匾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朝廷督办。
右下角,还端端正正地盖着祁永年这个正三品钦差的朱红大印。
山羊胡秀才的下巴像脱臼一样耷拉下来,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这......这怎么可能......这是有违祖制的啊......”
祁永年抬起脚,一脚踹在山羊胡的肩膀上,直接把他踹翻在泥水里。
“瞎了你的狗眼!”祁永年指着牌匾,扯虎皮做大旗的本事炉火纯青。
“这成衣厂,乃是本钦差体察民情,为了给边关将士赶制过冬的棉衣,特意上奏朝廷设立的官办产业!你在这煽动百姓,阻挠军需生产,是不是想造反!”
一顶造反的帽子当头扣下来。
山羊胡秀才吓得裤裆一热,一股骚臭的黄色液体顺着裤腿流了出来,洇湿了青石板。
“草民不敢!草民知罪!草民这就滚!”
几个刚才还群情激奋的酸儒,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连掉在地上的破折扇都顾不上捡。
江鸿看着那几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转身走上台阶,站在那张八仙桌旁。
“孙掌柜,把东西抬上来。”江鸿扬了扬下巴。
孙道成抹着额头上的热汗,带着四个伙计,哼哧哼哧地抬着两个沉重的大樟木箱子走到大门口。
“哐当。”
箱盖掀开。
左边一箱,全是拿麻绳串好的崭新铜钱。右边一箱,堆满了碎银子。阳光一照,银光闪烁,带着一股让人呼吸粗重的金属质感。
江鸿双手按在桌沿上,目光扫过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乡亲们,钦差大人的话,你们都听见了,这厂子,是朝廷的买卖。”
江鸿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长街上却传得极远。
“从今天起,成衣厂立下三条铁规矩。”
“第一,厂区后院建了女工宿舍,凡是底下乡镇来做工的,包吃包住!住宿费每个月只从工钱里扣十文钱,每天三顿饭,中午管一顿肉片汤!”
“第二,厂区全封闭。整个院子除了送货的马车,连只公蚊子都不准飞进去!谁要是再敢造谣说里面不干净,就是诽谤朝廷,按律流放三千里!”
江鸿顿了顿,抬起脚,重重地踢在装满铜钱的木箱上,铜钱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绝不压工钱!每日下工,当场发钱!干多少活,拿多少钱,一文不差!”
日结现钱,包吃包住,纯女工作坊,钦差背书。
这四记重锤接连砸下来,把百姓脑子里那点根深蒂固的封建礼教残渣,砸得连渣都不剩。
人群陷入了长达十几个呼吸的死寂。
“我来报名!”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念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梳着两条麻花辫,奋力推开前面的闲汉挤到了桌前,她拿起毛笔,在造册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十字,然后重重地按下指印。
孙道成眼疾手快,立刻从右边的箱子里抓出几块碎银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塞进念恩手里。
“这是第一天的定金!”
念恩双手捧着碎银子,故意把银子互相撞击,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这几声脆响,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给我留个位置!我闺女针线活最好,闭着眼都能缝补丁!”
“别挤!我昨天就想来了!大人,我报名!”
“我儿媳妇力气大,能踩织布机!快给她记上!”
刚才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老太婆,一骨碌从泥水里爬起来,拽着自家儿媳妇的手腕就往桌子跟前死命地挤,生怕晚了一步银子就没了。
场面彻底失控了,人群疯狂地往前涌,把那张实木的八仙桌挤得嘎吱作响。
江鸿早就退到了院子里,他隔着门缝看着外面疯狂抢着按手印的女人和家属,他知道,只要利益给得足够大,再坚固的礼法牌坊也能被老百姓自己亲手推倒。
黄昏时分。
成衣厂厚重的黑漆双开大门终于缓缓关上。
柳如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造册上密密麻麻的三百多个名字,她揉着酸胀的手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江鸿坐在她对面,手里翻看着第一批女工今天试织出来的几尺布匹。
布面粗糙,断线极多,针脚歪歪斜斜,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蜈蚣。
“人是招满了,但这手艺......”柳如是看着那块废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帮农妇在家里缝缝补补还凑合。真上了流水线,连怎么踩踏板都找不准节奏。今天一天光是弄断的木梭就有十几根。”
江鸿把那块废布随手扔在石桌上。
“正常。从拿锄头到拿梭子,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江鸿敲着桌面。
“制定严格的操作流程图,不识字就画图,挂在每台机器前面,让稍微熟练的带生手,计件算钱,次品直接从工钱里倒扣,疼两次她们就长记性了。”
江鸿站起身,拍了拍长衫的下摆。
“这些内部的管理问题都是小事,砸钱砸时间,总能把这帮散兵游勇磨成产业工人。”
“我真正担心的,是外面的事。”
话音刚落。
后院的角门突然被“砰”的一声撞开。
一个负责采买驻厂的管事婆子,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她头发散乱,右脸肿起老高,上面还有一道清晰的血指印。
婆子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粗重喘息。
“厂长......江公子......”
婆子双手举过头顶,手里死死攥着一块被鲜血染红的棉布。
手指抖得连布料都拿不稳。
“出事了!”
婆子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咱们定好的第一批三千匹棉布原料......在城外三十里处的黑风坳......被平阳府纺织行会的人给拦下了。”
“他们连人带货全扣了,还放了话出来......”婆子的脸贴在冰冷的青砖上。
“凤翔县的一块布,也别想活着运进成衣厂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