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永年停下脚步,瞪大眼睛。
“你口中的祖制能让凤翔县今年的秋税比去年翻三倍吗?”江鸿把茶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鸿直视祁永年的眼睛:“能让国库充盈的规矩才是好规矩,祁大人,你把凤翔县的账本递给皇上看看,看看皇上是心疼祖制,还是喜欢白花花的银子。”
祁永年被噎得满脸通红,张着嘴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江鸿懒得再理会祁永年,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发愣的柳玉舒。
“走,带你去个地方。”江鸿拍了拍柳玉舒的肩膀:“那才是今天叫你进城的真正目的。”
江鸿带着柳玉舒穿过两条繁华的主街,两人来到城东一处占地极广的院落前。
这里原本是赵家名下的一个废弃织布坊,现在整个院落被彻底翻新,高大的青砖围墙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宽敞的黑漆双开院门紧紧闭合,院墙内部传出阵阵有节奏的木块撞击声。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崭新的金丝楠木匾额,匾额上刻着五个大字:凤翔成衣厂。
江鸿伸手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柳玉舒跟在江鸿身后踏入院子,柳玉舒的视线扫过宽阔的场地。
院子中央搭建着巨大的木制棚顶,棚顶下方整齐地排列着几十台经过改造的木制织布机,旁边还有一长排铺着粗布的缝纫操作台。
奇怪的是,这些庞大的机器前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光着膀子的木匠拿着锤子和凿子,木匠们在机器底部敲敲打打,木匠们调试着木制齿轮和踏板。
“这是……”柳玉舒环顾四周,柳玉舒不解地看向江鸿。
“我打算把凤翔县所有的散户织女全部集中起来,让她们在这里做工。”
江鸿走到一台织布机前,江鸿伸手拍了拍结实的承重木架。木架发出沉闷的响声:“这里采用流水线作业。”
江鸿沿着操作台踱步,江鸿指着不同的区域。
“纺线、织布、裁剪、缝合,全部分工处理。”江鸿转过身。
“一个人只负责一道工序,熟能生巧,这里的出货效率能比她们在家里单干快上五倍,孙家负责提供棉花原料,负责把成衣拉出去售卖,利润县衙抽三成。”
江鸿停下脚步,江鸿直视柳玉舒的眼睛。
“我现在缺一个厂长。”
江鸿加重语气:“缺一个能把这个庞大厂子运转起来,能管得住底下几百个女工的厂长。”
柳玉舒倒吸一口凉气,柳玉舒感觉胸口被巨石砸中。
“公子让我来管这个厂子?”柳玉舒后退两步:“这绝对不行!”
江鸿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柳玉舒面前的阳光。
“账本有人教你看,日常管理有人帮你盯着。”江鸿盯着柳玉舒躲闪的目光。
“我看中的,是你身上那股扎根泥土的韧劲和远超常人的见识,还有你作为女子的身份。”
江鸿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像刀子一样剖开柳玉舒的伪装。
“柳先生,你读过书,你翻过史书。”江鸿的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回响。
“你应该明白,这世道,女子为什么总是低人一等?为什么只能任人摆布?”
柳玉舒咬紧牙关,低着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
“因为她们没有切实的产出。”江鸿替柳玉舒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们依附于男人获取食物,她们依附于家庭获得庇护,所以她们只能逆来顺受,她们只能遵守三从四德,哪怕被男人打死,也只能认命。”
江鸿转过身,指着那些静止的织布机。
“我要让凤翔县的女人,走出那扇禁锢她们的家门,我要让她们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当她们每个月拿回家的工钱,她们在家里就有了挺直腰板说话的底气,哪怕是一点也好,也能让她们有一些为自己发声的机会。”
江鸿转过头,看着柳玉舒姣好纯洁的脸庞。
“社会生产,财富创造,从来就不该只是男人的特权。”
柳玉舒呆呆地站在原地,四周的敲打声仿佛瞬间消失。
心底仿佛有一把铁锤狠狠砸碎了某种枷锁,沉睡了二十年的渴望,在这一刻冲破理学的厚重硬壳,渴望化作藤蔓缠绕住柳玉舒的神经。
让女子自己赚钱?让女子拥有说话的底气?
这在当今这个封建礼教吃人的时代,简直是离经叛道,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江鸿会被天下读书人骂成异端。
但这番话又是如此诱人,诱人到柳玉舒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奔腾的轰鸣声。
柳玉舒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看着江鸿深邃的眼睛。
柳玉舒深吸一口气。
“好。”柳玉舒开口,声音带着无法克制的颤抖,但柳玉舒的语气像砸在青石板上的铁钉:“这个厂长。我当了。”
柳玉舒上前一步,双手抱拳。
“只要公子不怕我把这厂子搞砸,我柳玉舒,就把这条命卖给公子!”
江鸿大笑出声,笑声震落了棚顶的灰尘。
“命你自己留着。”江鸿指着院门方向:“明天早晨。准备在城门口贴告示招工。”
柳玉舒转过身,大步走向一台织布机,伸手握住光滑的木梭,用力拉动踏板,木制齿轮发出沉稳的转动声。
这是江鸿为这个时代准备的,所谓资本的萌芽。
转眼成衣厂的招工告示贴出去三天了。
县衙门口的布告栏前,每天都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告示上写得很清楚:凤翔第一成衣厂招收女工一百名,包两餐,月钱一两二钱银子,年底还有分红。
这个条件一出,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一两二钱银子!这比在码头扛大包的苦力赚得还要多!
但奇怪的是,三天过去了,成衣厂的报名处,却连一个来按手印的女人都没有。
成衣厂的院子里,柳先生看着桌上那本空空如也的造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柳厂长,这事儿......不好办啊。”
孙福站在桌子对面,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一脸的无奈。
钱家倒台后,孙道成把孙福派到了成衣厂,名义上是协助柳先生管账,实际上也是江鸿给柳先生配的一个熟悉商道的老手。
“条件开得这么丰厚,为什么没人来?”柳玉舒也很不解。
孙福苦笑了一声。
“我的姑奶奶,这哪是钱的事儿啊!您读的书多,难道不知道咱们大新朝的规矩?女子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要是谁家的媳妇闺女抛头露面出来做工,那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孙福把核桃塞进袖子里,压低声音。
“我听西街的人说,有几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寡妇原本想来报名,结果被族里的长辈堵在家里骂了一顿,说她们要是敢出来丢人现眼,就把她们沉猪笼!”
柳先生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知道封建礼教吃人,但没想到这无形的枷锁竟然如此沉重,连活命的饭碗摆在面前,他们都宁愿饿死,也不愿打破那所谓的女德。
“我去一趟县衙。”
柳先生站起身,拿起那本空白的造册,大步走了出去。
县衙,后院书房。
江鸿听完柳先生的汇报,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炭笔。
“意料之中的事。”江鸿语气平淡:“千百年来形成的规矩,哪是几张告示就能打破的,老百姓要脸面,族长要权威。在他们看来,女工进厂,就是伤风败俗。”
“那怎么办?厂子就这么空着?”柳先生有些急了。
江鸿没答话,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白勉。
“去把祁大人请过来。”
没过一会儿,祁永年摇着扇子,迈着四方步晃晃悠悠地进来了。
“林公子,找本官何事啊?本官那壶明前龙井刚泡好。”祁永年大喇喇地在客座上坐下,看着江鸿。
这家伙硬是装出了一副昏官老官的模样。
江鸿把成衣厂招工遇冷的事说了一遍。
祁永年听完,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公子啊公子,你也有吃瘪的时候!本官早就说过,你搞的这一套,有违祖制,不合礼法!女子无才便是德,主内才是正道,你非要让她们出来做工,这简直是牝鸡司晨!活该你招不到人!”
祁永年摇晃着脑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依本官看,你趁早把那厂子关了,免得惹出民怨,到时候都察院的折子下来,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江鸿看着祁永年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也不生气。
“好了,别演了,老老实实说有没有什么法子?”江鸿把玩着炭笔,声音不大。
祁永年愣了一下。
柳玉舒也是满脸不解地看向江鸿。
“这位祁大人可不是一般人,也不是迂腐之人,我跟他只是给你演了一出戏,这天下人的想法已经基本固定,你要是想做出些不一样来,并且想要让人跟着你干,那就得有些不同寻常的路子。”
“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对于最底层的老百姓来说,他们不知道那些弯弯绕绕,钱粮才是他们追求的唯一基础。”
江鸿笑了笑一声,转头看向柳先生。
“去告诉孙道成,让他立刻准备一万两现银,全部换成一两一个的银锞子,堆在成衣厂的院子里,要堆成山!”
“再让县报的印刷坊加印一千份号外,标题就写:成衣厂现银结账,先到先得,把那几个寡妇的名字单独列出来,写明她们只要进厂,县衙提供庇护,任何宗族敢阻拦,按妨碍公务罪,抓进县督司大牢!”
柳先生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江鸿的意思。
这是要用最直接的视觉冲击和强权,强行撕开礼教的口子!
“我这就去办!”
第二天清晨。
凤翔第一成衣厂的大门敞开着。
院子中央,一张巨大的红布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万两白银。晨光一照,银光闪烁,简直要晃瞎人的眼睛。
门外围观的百姓比前几天多了一倍,全都是被县报和现银吸引过来的。
人群中传出粗重的呼吸声,那可是真金白银啊!
孙福站在银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大棒槌,敲着一面铜锣。
“当!”
“乡亲们看清楚了!这都是白花花的现银!只要签了契书,当场发半个月的定金!县衙作保,绝不拖欠!”
人群开始骚动,但依然没有人敢第一个走上前,那些族里的长辈们站在人群外围,用阴沉的眼神盯着每一个跃跃欲试的女人。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
一个穿着补丁衣服,脸色蜡黄的妇人,牵着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我......我报名。”
妇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外围的一个老头顿时大怒,举起拐杖就要打。
“王氏!你个不要脸的贱妇!你男人刚死半年,你就敢出来抛头露面!你不嫌丢人,我们王家还要脸!”
拐杖还没落下,两个穿着黑衣的暗卫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把按住了老头。
左池提着陌刀,从门内走出来,冷冷地扫了那老头一眼。
“县衙办事,谁敢阻拦,就是跟这把刀过不去。”
老头吓得一哆嗦,拐杖掉在地上,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柳先生走到王氏面前,亲自拿过契书。
“按手印吧,按了,这六钱银子就是你的定金,中午厂里管饭,有肉。”
王氏颤抖着手,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盖在契书上。
孙福立刻拿过六个银锞子,塞进王氏手里。
银子沉甸甸的触感,让王氏眼眶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她拉着女儿,扑通一声给柳先生跪下了。
“谢谢厂长!谢谢县衙!我丫头终于能吃顿饱饭了!”
这一幕,彻底击穿了所有围观百姓的心理防线。
脸面?礼教?
在白花花的银子和一顿有肉的饱饭面前,算个屁!
“我也报名!”
“还有我!我针线活好!”
“别挤!让我先按手印!”
人群瞬间沸腾了,女人们不顾家里男人的阻拦,疯了一样冲向报名桌。
那些原本还想摆谱的族老们,被汹涌的人潮直接挤到了街角,只能干瞪眼。
祁永年站在街对面的茶楼上,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
他看着那些女人手里攥着银子,脸上爆发出的那种从未有过的狂热和生机,突然觉得,自己读了十年的圣贤书,似乎真的......一文不值。
“实学......”祁永年喃喃自语。
凤翔县的变革,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狂飙突进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