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堆在前台,像一座小山。
九百九十九朵,红得扎眼。花还带着露水,包装纸撕开一角,露出编号标签——顾氏花坊特供,每天准时送到。
林晚棠从电梯出来时,行政主管已经在等她。他手里拿着登记表,额头冒汗。
“林总,媒体来了,说要拍‘退婚后第一束玫瑰’。”
她没停下。
高跟鞋踩在地毯接缝上,声音比平时轻。昨晚宴会的事还没过去,早上热搜挂着三个话题:#顾明洲撕协议#、#秦婉柔整容实锤#、#林晚棠举杯不语#。最火的是最后一张图——她低头看酒杯,眼神冷得不像活人。
现在又要演一出“追妻”戏码?
她走到前台,看了一眼那堆花。
“送去市立第三医院花房。卡片写:致奋战在一线的医护工作者。”
行政主管愣住。“可这是顾先生专门给您的。”
“我不收。”
她拉开包,拿出一张打印纸递过去。“这是授权书。以后每天这个时候,直接装箱送走。留记录,接收人要签字。”
对方接过纸,手有点抖。“那……媒体问起怎么办?”
“说是企业公益试点。”
她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别让花堵住通道。”
办公室门关上后,她松了领口一颗扣子。
手机响了。是医院后勤部打来的。
“林总,花收到了,张阿姨正在分拣。”
“让她负责这批花的分配。我下午过去看看流程。”
电话挂了。她打开日历,在今天这一栏写下:医院调研,确认玫瑰去向。
两小时后,她到了市立第三医院花房。
这里原来是仓库,现在摆着塑料筐和消毒桶。水龙头滴水,铁架上晾着抹布。空气里有肥皂和泥土的味道。
张阿姨背对着门,在整理花束。她穿深蓝色工作服,袖口磨破了边。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浅白的印子。
林晚棠走近,她才发觉。
猛地回头,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地上。
“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花有没有送到各科室。”
“都送了,重症监护、儿科、肿瘤科……每层都有。”她声音低,有点防备,“您不用亲自来。”
林晚棠没说话。她看见张阿姨胸前口袋露出半截信纸,字迹很嫩,开头写着:“妈妈,顾家少爷今天又摔杯子了,管家让我去收拾碎片……”
她记下了这句话。
“你女儿在顾家住?”
张阿姨脸色变了。“谁告诉你的?”
“信上写的。”
她犹豫一下,把信抽出来攥紧。“孩子不懂事,乱写,不该让你看到。”
“读几年级?”
“高三。成绩还可以,老师说能考重点。”她顿了顿,“但我没钱供她上大学。”
林晚棠看着她手上的裂口,那是长期碰清洁剂留下的。
“我公司有个助学计划,可以全额资助员工子女留学。你愿意申请吗?”
张阿姨摇头。“我不认识你,不敢要钱。”
“不是给你。是你女儿符合条件,公司签协议。”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每天处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一支都没扔。”她看着对方眼睛,“这些花对你很重要?”
张阿姨沉默很久。
终于开口:“小芳小时候没见过玫瑰。她说电视里有钱人都送这个。去年生日,我偷偷买了一支,插在药瓶里,她看了整整七天。”
林晚棠掏出手机,打给秘书。
“联系英华留学中介,今天办全额资助协议。受益人:张小芳,想去伦敦政经。 donor 匿名。”
电话那头答应了。
她收起手机。“手续办好会通知你。别提我的名字。”
张阿姨站着不动,突然红了眼眶。
“你……到底是谁?”
“一个不需要你感谢的人。”
第二天早上,玫瑰又到了。
林晚棠提前十分钟到公司,在行政部看着他们挑出一支。
这支花茎粗一点,切口整齐。她从包里拿出微型录音笔——很小,胶囊状,直径不到三毫米,轻得不会影响花枝平衡。
她用镊子把胶囊塞进花茎底部空心处,再用植物胶封好。外表看不出变化,香味也没变。
“这支单独打包。”她对行政说,“送到医院时告诉张阿姨,是她女儿托人送的,说是鼓励她坚持下去。”
对方点头记下。
中午,手机响了。
医院后勤回复:特殊花束已交给张阿姨,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小心放在休息室窗台。
林晚棠合上电脑。
窗外天黑了。城市亮起灯,远处一栋高楼轮廓清晰——那是顾氏国际公寓区,佣人宿舍在B栋七楼。
她知道,那支玫瑰今晚就会出现在某个小房间里。放在窗台、床头柜或旧相框旁边。它会被好好珍惜,因为“来自女儿”。
但它真正的任务,是听见一切。
晚上八点,她回到公寓。
打开书房灯,拉开抽屉。里面是母亲留下的旧相册,封面烫金褪色,边角卷起。她把相册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划过封面。
没有马上翻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最后一车转运的玫瑰正开出园区。车厢封闭,贴着“医疗物资”标签。
她看着车子拐弯,消失在街角。
然后转身,坐回书桌前。
手指搭在相册边上,停了一下。
翻开第一页。黑白照片,年轻女人抱着小女孩站在梧桐树下。阳光斜照,影子很长。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最后伸手,把相册轻轻推到一边。
站起来,去茶几拿水杯。玻璃很凉,水面映出她的眼睛——没有情绪,只有清醒。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去。
坐下,看向相册。
这一次,她把手伸进抽屉深处,摸到一个金属盒子的边。
很小,生锈了,藏在一堆旧文件下面。
她拿出来,放在灯下。
盒子六厘米见方,正面有个数字锁。
她没动锁。
只是用拇指擦掉表面灰尘,露出底下一行刻痕——像是匆忙划上去的,歪歪扭扭。
她盯着那行字,呼吸变慢。
片刻后,她抬起手,翻到相册最后一页。
空白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物业缴费单。日期是三个月前。
地址:林氏老宅西厢房。
户主姓名:周雪晴(已故)
备注栏手写:水电长期未用,建议封户。
她捏着这张纸,慢慢折成两半。
放进盒子里。
盖上盖子。
手指停在锁钮上,没有拨动。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盒子一角。
她没再看。
站起来,拉上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