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九的感知里,眼前狂乱气流从不是密不透风的死墙。
它是被硬生生拧断河道的地脉长河,暴怒奔涌,势不可挡。
江河再凶,自有脉络。
有主流奔涌,便藏暗流夹缝;有浪峰滔天,就存涡旋空当。
硬闯,以身躯硬撼整条洪流,自取灭亡。
坐等,岩体崩落塌方掩埋,无路可逃。
生路只剩一条:不做拦河顽石,不当顺水朽木,化身游鱼,钻过怒涛缝隙里仅存的隐秘气脉。
“林砚。”
陈九话音压过洞窟轰鸣,清清楚楚落进林砚耳侧。褪去焦灼,只剩沉静笃定。
“勘探仪对准归墟井口,全程监测风压风速,所有数据尽数汇总,我要摸清这股地风的脾气。”
林砚抬眼,青白旋光映亮陈九透亮的双目,来不及细想缘由,连忙应声。绝境之中,任何线索都是活命指望。
她落地架稳勘探仪器,数个传感探头齐齐对准半空倒悬龙卷。
“启动粒子流速解析,搭建三维风压模型,传感接入正常,数据实时收录。”
指尖飞速点触光屏,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瀑布般滚动刷新。红线代表撕裂钢铁的极值风压,浅蓝曲线则是骤降的低压区域。
数据图谱,复刻出气流立体结构。
“井口中心风速突破三十级,仪器量程爆表,风压呈脉冲式剧烈起伏。”林砚紧盯屏幕,骤然蹙眉,“能量分布并不均匀!”
和陈九靠灵觉勘破的规律一模一样,科学测算佐证了判断。
她放大三维模型,赤红粗壮风柱层层缠绕,数道狭长蓝纹如同麻花缠在巨柱缝隙间。
“看见这里,气旋互相挤压盘旋,涡流夹缝生出多处低压区,近似真空环境。”
并非物理真空,全是气流高速旋转形成的伯努利低压带,风压骤降、气流平缓,正是陈九寻觅的求生气脉。
“能不能锁定轨迹?”陈九眼底泛起压抑的喜色。
“可以,但低压带一直在随气旋盘旋游走,轨迹飘忽,涡流一碰便会移位消散。”
光凭数据不够,必须肉眼锚定位置。
陈九俯身翻出背包,数面巴掌大玄色绸布小旗落入手心,旗面金线绘满符文,是摸金一脉的探阴旗,质轻如羽,对气流煞气敏感度冠绝各类探器。
本用来探查墓道隐煞暗风口,此刻被拿来丈量归墟风势。
他抬手扬旗,数面小旗迎着狂风暴射而出。
嗤啦几声脆响。
大半旗子刚入风口,当即被劲风撕成黑絮,卷进龙卷转瞬不见。
林砚心弦骤然绷紧。
唯有两面探阴旗,像被无形气流托扶,躲开狂暴主风,扎进龙卷边缘的低压夹缝。
不碎不飞,顺着螺旋气脉一圈圈缓缓盘旋,恰似暗夜里两点萤火,精准勾勒出肉眼难见的气路轨迹。
“找到了,就是此处!”陈九低声喝喊,眸光锐利。
林砚瞬间洞悉他的疯狂计划,心跳骤然提速,飞速梳理模型数据。
“测距。”
陈九抬手端起激光测距仪,光斑牢牢锁死两面悬旗。
“第一面,距地四十三点七米,方位三十二度,每秒抬升一米八;第二面四十八点二米,五十五度,上升速率持平。”
数据飞快录入联动勘探仪的便携电脑,键盘噼啪作响,流体模型不停修缮定型。
“交叉核对风压与轨迹,模型敲定!”林砚满眼亢奋,指尖点在屏幕两条高亮蓝线,“这两条低压带目前最稳,三十秒后,二者交汇点在我们头顶七米高处,刚好横跨断桥断口!”
她顺着模型标注断崖与气脉方位:“拴绳加装滑轮,借低压带做空中锚点,钟摆摆荡横渡缺口。”
理论可行。
可屏幕红色警示不停频闪,林砚话音陡然发沉:“但窗口期只有三秒。三秒之内必须完成摆荡落地,超时滑轮被卷出低压区,瞬间就会被涡流绞碎。”
三秒容错,半步差错便是葬身深渊,等同于刀尖跳舞。
陈九仿若没听见致命时限,利落抽出主攀岩绳,检查滑轮卡扣,指尖稳若无波。
“我凭气感抓最佳起荡瞬间,你来倒数计时。信我?”
林砚望向飘摇的两面探阴旗,又瞥脚下持续震颤、碎石不断剥落的地面。恐惧仍在心底盘踞,可信任早已压过怯懦。
她重重点头,目光死死钉在跳动的数据曲线之上。
“准备。”
陈九将绳索一端牢牢捆死在厚重基岩,绳身穿妥滑轮。目光凝定半空双旗,周遭山摇地动、乱石坠鸣尽数淡出感知。
偌大溶洞里,只剩两条盘旋游走的求生气脉,还有林砚即将响起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