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林溪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线的边缘是模糊的，因为窗帘的布料不是纯平的，有褶皱，光线穿过褶皱的时候被折射成好几层，最外面的一层是金色的，往里是橘色的，最里面是红色的。
她伸出手，把手掌放在那条金线上。阳光晒在手心里，暖的，不是那种灼烧的热，是春天下午的温。她握了握拳，阳光从指缝间漏出去，在手背上留下几道阴影。
“你醒了。”大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的，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林溪转过头。大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他的眼睛红肿，黑眼圈很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白色衬衫的领口皱巴巴的，像是穿了好几天没换。
“你在这坐了多久？”林溪问。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三天。”大刘的声音更哑了，“三天三夜。”
林溪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的留置针。透明的细管连接着一个输液袋，袋子里的液体是透明的，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速度很慢。她把目光从输液袋上移开，看向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没有开，但灯罩上落了灰，灰色的，一团一团的。
“我爸呢？”她问。
“救出来了。”大刘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昏迷的那天晚上，有人在派出所门口放了一个包裹。包裹里是你爸。他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布，但人没事。包裹旁边还有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不知道。信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大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林溪，“我帮你收着呢，没拆。”
林溪接过纸，展开。纸是普通的白纸，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迹是手写的，黑色的墨水，笔画很重，有些地方把纸都戳破了。
“林溪，对不起。我不是好人。但你是好人。你爸身上的禁制已经解了，他自由了。你妈的事，我没办法。但她的牌位我让人刻了，放在沈家祠堂里。你要是不愿意，随时可以搬走。那三个鬼厨，也走了。他们让我告诉你，那碗面是干净的。最后一句——别变成我。沈无味。”
林溪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他人呢？”她问。
大刘摇了摇头。“不知道。包裹送来的那天晚上，监控拍到了一个人影，穿着黑色的长衫，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走到监控死角就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林溪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医院食堂的味道，有大刘身上烟味的味道。没有檀香味，没有血腥味，没有业力的味道。
“你妈的后事。”大刘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帮你处理了。骨灰寄存在殡仪馆，你想什么时候下葬就什么时候下葬。”
林溪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金线变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像水彩画。
“谢谢你。”她说。
大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以后别搞这些了。”他的声音很低，“我心脏受不了。”
林溪笑了。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了光。
“你先管好你的恐血症吧。”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手臂，“上次在周记鱼庄，你看见那三具尸体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
大刘的脸红了。“那是光线问题。”
“嗯，光线问题。”林溪笑出了声。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盘。她把药盘放在床头柜上，拔掉了林溪手背上的留置针，撕掉了心电监护的电极片。监护仪不响了，房间里安静了很多。
“再观察一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护士说完，推着药盘走了。
林溪坐起来，靠在床头。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很干净，没有味道。她又拿起旁边果盘里的苹果，咬了一口。苹果是脆的，甜的，汁水很多。她把苹果翻过来，看了看咬过的地方——果肉是白色的，没有发黑，没有变色。
“这水真难喝。”她故意说了一句。
水没有消失。
“这苹果坏了。”她又说了一句。
苹果好好的。
她笑了。能力没了。
大刘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是不是有点失落？”
“没有。”林溪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我只是确认一下。”
门口传来敲门声。小王端着一束花走进来，花很大，把她的脸都挡住了。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看着地面。
“姐。”她的声音很小，像做错事的小孩，“我好像记得你了。”
林溪看着她。小王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里的光比上次见面时亮了一些。她的头发长了一点，扎了一个小马尾，发绳是粉色的。
“记得多少？”林溪问。
小王想了想。“记得你给我发工资。记得你骂我财迷。记得你在直播间里翻白眼。还有——”她停顿了一下，“记得你给我倒了一杯水。我不记得水是什么味道了，但我记得你倒水的样子。”
林溪朝她张开双臂。小王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她。小王的肩膀在抖，温热的液体滴在林溪的脖子上。
“不记得也没关系。”林溪拍了拍她的背，“重新认识就行。”
小王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从包里拿出一支笔，递到林溪面前。
“这是什么？”林溪接过笔。
“你的笔。在你家桌上找到的。”小王说，“我以为是你落下的，就帮你带过来了。”
笔是黑色的，笔杆光滑，笔尖是银色的，笔尖上有一颗红色的珠子。和林溪用过的那支阎王笔一模一样。她拧开笔帽，在手指上画了一道——黑色的墨水，普通的，商店里两块钱一支的那种。
她把笔扔进包里。
“姐。”小王站在门口，回头看她，“明天直播吗？”
“播。”
“播什么？”
“好好说话。”林溪笑了。
小王也笑了，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林溪办了出院手续。大刘开车送她回家。路上经过那家网红餐厅——佛跳墙那家——大门紧闭，招牌已经拆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转让”两个字。
“那老板判了十五年。”大刘说，“地沟油加上行贿，数罪并罚。”
林溪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她曾经去过的地方——周记鱼庄的门口拉着警戒线，兰桂坊会所被查封了，饕餮餐厅的大门紧锁，玻璃上贴着一张告示，写着“内部装修”。婴灵甜品店的招牌也拆了，店面变成了一个奶茶店，门口排着队，都是年轻女孩。
车停在她家楼下。林溪下了车，大刘帮她拎着包，送到门口。
“要不要我陪你上去？”大刘问。
“不用。”林溪接过包，“你回去休息吧，你也好几天没睡了。”
大刘没有坚持。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林溪。”
“嗯。”
“下次直播，别说死人了。”
林溪笑了。“尽量。”
大刘走了。林溪打开门，走进出租屋。
屋里和她离开时一样。桌上的外卖盒还在，是那天小美送蛋糕之前她点的，没吃完。残卷不在桌上。她走的时候没带残卷，残卷自己消失了。她翻了翻抽屉，翻了翻书架，翻了翻床底下，没有。残卷不见了。
她打开包，拿出那支笔。笔还是那支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尖上的红珠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她把笔放在桌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她泡了一碗方便面。面泡好了，她坐在桌前，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面的味道很难吃。比佛跳墙还难吃。面条泡得太久了，软得像浆糊。调料放多了，咸得发苦。葱花是干的，没有香味。
她想说“这面真难吃”。
字已经到了嘴边，“这”字已经出了声，“面”字已经含在舌头上，“真”字已经在喉咙口了。但她没有说出“难吃”。
她闭上了嘴。
包里的笔闪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拉开包的拉链，拿出那支笔。笔尖上有黑色的液体在渗出——不是墨水，是血。黑色的血，和沈无味身体里涌出来的一模一样。血滴在笔尖上凝聚，滚了一圈，没有滴落。
林溪盯着那滴血，看了三秒。
然后她放下笔，笑了。
“不了。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她把笔扔回包里，拉上拉链。
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涌进来，满屋子都是金色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方便面的味道，有楼下早餐店炸油条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动态。
“我回来了。明天直播，好好说话。”
评论秒到。大刘的：“这次别说死人了。”
林溪回复：“尽量。”
她又刷新了一下，看到了小王的评论：“姐，我给你刷火箭！”
还有一条，是她不认识的账号：“欢迎回来。”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楼下的花坛边有小孩在跑，手里拿着风筝。对面马路的早餐店门口排着队，老板娘在笑。远处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玻璃幕墙反射出蓝天白云。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碗面。面已经凉了，糊成了一坨。她端起碗，倒进了垃圾桶。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彩蛋。
夜晚。街头。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小哥蹲在路边，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是刚出锅的，热气在灯光下盘旋。他用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
地上有一支笔。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尖，笔尖上有一颗红色的珠子。小哥低头看见了，用空着的那只手捡起来，随手放进了兜里。
他又吃了一口面。面有点咸，面有点坨，葱花有点老。
他皱了皱眉，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面真难吃。”
话音刚落，面前的面碗空了。
不是洒了，不是倒了，是凭空蒸发了。面条、汤、葱花、辣椒油，连碗底的那层油花都不见了。碗干干净净，像刚洗过一样。
小哥愣住了。他张着嘴，筷子还举在半空中，夹着空气。他把筷子放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碗。碗是凉的，不是热的，像是从来就没有盛过面。
兜里的笔发烫了。
他掏出来，笔尖在路灯下闪着黑光。不是银色的，是黑色的，纯黑的，不反射任何光的黑。
笔尖上有一颗红色的珠子，珠子里封着一滴黑色的血。
血在跳动。
小哥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