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从超市那件事之后就一直没出门。不是不想出去,是不敢。每出去一次,她就会看见一张脸——不是陌生人的脸,是那些被她审判过的人的家属的脸。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她的住址,从早到晚地守在楼下,有的坐在花坛边,有的站在单元门口,有的在对面马路上徘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流,每一个人都只是静静地等。
她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今天早上,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人数比昨天多了一倍。地沟油老板的儿子站在花坛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两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的窗户。人骨汤老板的情妇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在晨光里反着光。降头师的徒弟靠在路灯杆上,脖子上挂着一串黑色的骨珠,和杀头师阿赞查脖子上那串一模一样。婴胎汤富婆的丈夫坐在对面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林溪把窗帘拉上了。
她需要出门。冰箱里已经没有食物了,水也快喝完了。但她不能叫外卖——外卖员进不来,楼下的那些人不会让他进来。她只能自己出去。
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运动鞋,把所有能遮住的地方都遮住了。她把阎王笔插在卫衣的口袋里,笔尖朝上,露出一点点银色的光。残卷塞进背包,拉链拉好,背在身后。她在门口站了三十秒,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电梯壁是不锈钢的,反射出她的影子。影子的头比她大出整整两倍,黑色的,轮廓模糊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影子的眼睛是竖的,嘴巴是咧开的,在笑。林溪移开了目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
单元的玻璃门外面,那些人还在。地沟油老板的儿子第一个看见她,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等待变成了愤怒。他从花坛边走过来,身后的十几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人骨汤老板的情妇把水果刀从右手换到了左手。降头师的徒弟摘下了脖子上的骨珠,在手指间绕了两圈。婴胎汤富婆的丈夫拎着那个黑色塑料袋,站了起来。
为首的是地沟油老板的儿子。他的脸和他父亲长得一模一样——圆脸,小眼睛,鼻头很大,嘴唇很厚。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他父亲的眼神是慌张的、躲闪的,他的眼神是直的、硬的、像两块石头。
“你害死了我爹。”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你偿命。”
身后的人也跟着往前走。十几个人,十几把刀,水果刀、菜刀、美工刀、折叠刀,什么都有。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有一把刀上还沾着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锈还是血。
林溪张开了嘴。她想说“你们爹罪有应得”——那些话已经在喉咙口了,字已经排好队了,舌头的肌肉已经准备好了。但她的嘴在她之前动了。
“你们消失吧。”
声音从她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听见的不是自己的声音。是自己的音色、自己的音调、自己的口音,但语气不对——太冷静了,太从容了,像是一个坐在法庭上的法官在宣判,而不是一个被十几个人围住的女孩在求饶。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人消失了。
不是跑掉了,不是散开了,是凭空消失了。像佛跳墙的汤一样,在零点几秒内从三维空间里被抹去了,连影子都没有留下。人没了,刀也没了,骨珠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花坛的泥土里。
楼道口安静了。
林溪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但颜色不对了——不是肉色的,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被水泡过的薄纸。她能看见手背下面的血管,暗红色的血液在缓慢地流动,每流一下,手就透明一分。血管的分支清晰可见,像一幅画在纸上的地图。她把手翻过来,手心也一样,能看见掌纹下面的肌肉纤维,粉红色的,一根一根地排列着。
她跑回楼上,翻开了残卷。
第41页上多了一行字:“业力消耗过度,身体透明化25%。”
百分之二十五。她还有百分之七十五。她合上残卷,塞进包里,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拉上窗帘,坐在床上。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想。
门外又响起了声音。
不是敲门声,是人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往这边走。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是愤怒的、激动的、带着哭腔的。
又一批人。
林溪没有去开门。她躲在卧室里,把门反锁了,缩在床角,两只手捂着嘴。她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压低了,怕自己的嘴又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消失”。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然后,她的嘴自己张开了。
“消失。”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的手还捂着嘴。声音穿过了她的手指,穿过了卧室的门,穿过了走廊的空气。门外安静了。脚步声没有了,说话声没有了,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林溪松开手,低头看自己的腿。
腿也在变透明了。从脚踝开始,到小腿,到膝盖,皮肤像被水浸泡了一样,慢慢地褪色,褪成透明。她能看见自己的胫骨,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根被剥了皮的树枝。腓骨在旁边,更细一些,像一根附着的丝线。血管缠绕在骨头上,暗红色的,像爬山虎。
残卷从包里自己飞出来,翻到第42页。
“身体透明化40%。”
她还有百分之六十。
“你在把自己判没。”
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她身后的镜子里传来的。林溪转过头,镜子里站着沈无味。他穿着黑色的长衫,手里没有折扇,头发散乱地垂在肩膀上,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的左腿已经彻底变成了骷髅,从膝盖到脚趾,一根骨头都不剩,只有一根孤零零的胫骨支在地上,像一根拐杖。
“每说一次‘消失’,你的身体就消失一点。”沈无味从镜子里走出来,像穿过一扇门一样穿过了镜面,“第35判之后,你会彻底消失。”
“你骗我。”林溪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骗你。”沈无味走到床边,坐在她旁边。床垫陷下去一点,但他坐下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坐在空气上,“阎王笔的规矩是——审判别人,消耗自己的业力。业力用完了,就用身体补。你说了太多次‘消失’,每次‘消失’都是一次审判,每次审判都消耗你的身体。”
“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沈无味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才说,别变成我。”
林溪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手背上的血管还在流动,血液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慢得像快要停了。
“透明化会停吗?”她问。
“会。”沈无味说,“当你只剩下最后一点业力的时候,阎王笔会停下来。因为它需要你活着——判官死了,谁替它审判?”
“停的时候,我会是什么样子?”
沈无味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指了指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我的左腿是你的上半身。你的右半边身体会彻底透明,左半边还会是人的样子。一半人,一半鬼。”
林溪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透明化停了。她的右半边身体——从右肩到右手,从右胯到右腿——完全透明了。她抬起右手,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只能感觉到它们在动。她把右手放在左手上,左手是实的、暖的,右手是虚的、凉的。
残卷翻到第43页。
“身体透明化50%。”
一半。
她转过头,看着沈无味。沈无味站在镜子旁边,两手撑在镜框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起伏。他的左腿骷髅已经碎了一半,碎骨散落在地上,白色的,像碎掉的瓷器。
“想恢复,就判满八十一道。”沈无味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饕会把你吃掉,但你的身体会还给人类。你还能投胎。”
“你呢?”
沈无味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对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不是他现在的脸,是他年轻时候的脸。二十岁,没有皱纹,没有黑眼圈,眼睛里有光。
“我会变成下一个饕。永远困在机器里。”
“你骗我。”林溪的声音很平静。
沈无味转过头,看着她。他笑了,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了光——和他镜中倒影一模一样的光。
“我没骗你。三百年前,我就该进去了。我逃了三百年,累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把折扇,打开。扇面上画的不是梅花,是绞肉机——就是阴阳交界里的那台绞肉机。
“饕会吃掉判官,然后沉睡八十一年。”沈无味合上折扇,“八十一年后,新判官觉醒,再喂它八十一道菜,再被吃掉,轮回。没有终点。”
“除非改写规则。”
“除非改写规则。”沈无味把折扇插回口袋,“说明书在老宅。钥匙在你手里。去吧。别让我等太久。”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像一张纸被火从四周点燃。先是黑色长衫的衣角,然后是他的手,他的肩膀,他的脸。最后的最后,他笑了。嘴角上扬,眉眼弯弯,像三十年前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古董美食家。
“别怕。”他说。
然后他消失了。
林溪一个人坐在床上,右半边身体透明,左半边身体是肉色的。她摸了摸自己的右脸——没有触感,像摸空气。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左脸——暖的,软的,有温度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面完整的小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她的右眼是竖瞳。左眼是圆的。
一半人,一半鬼。
她放下镜子,站起来。右腿踩在地上没有感觉,但她知道它在,因为她在走路。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又有人来了。不是之前那些家属,是新的。她没见过他们,但他们身上的味道她闻过——业力的味道。
沈无味说的对。判官死了,谁替阎王笔审判?
不会死。只会变成怪物。
林溪从包里拿出那把铜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是凉的,凉意从透明的手心渗进去,她感觉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我会找到说明书。”她对空气说,也对沈无味说,“我会改写规则。”
没有人回答。
但镜子里的倒影,在笑。
不是她笑的。是影子。
林溪关上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的头比她大出三倍了,黑色的,轮廓模糊的,像一朵正在扩散的墨花。影子的眼睛是竖的,嘴巴是咧开的,在笑。
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去,走进阳光里。
楼下的人看见她,停下了脚步。
“你是谁?”为首的人问。
林溪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业力手印,没有婴儿怨念,没有任何她之前见过的东西。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仇恨驱使的普通人。
“我是林溪。”她说,“来找我算账的,跟我走。不是的,让开。”
没有人让开。
林溪没有再说“消失”。她把右手插进口袋,握住了阎王笔。笔是凉的,凉意从透明的手心渗进去,她感觉不到。
但她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