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推开铁门的时候,沈无味还站在绞肉机旁边,姿势和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两手垂在身体两侧,头微微仰着,看着穹顶上那些发光的石头。暗红色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染成了不健康的铁锈色。
“你没走?”林溪关上门,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走不了。”沈无味没有回头,“我说过,我走不出这台机器十米之外。”
林溪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穹顶上的石头不是石头——是骨头。一块一块的,大大小小,嵌在混凝土里,只露出光滑的一面。发光的不是骨头,是骨头表面附着的一层苔藓,暗红色的苔藓在呼吸,一明一暗,像心跳。
“那是什么?”林溪指了指穹顶。
“业力。”沈无味说,“吃了人肉之后产生的业力。三百年,九百九十九个人,一个人的业力变成一块骨头,嵌在这里。苔藓是活的,因为业力还在发酵。”
林溪的胃里翻了一下。她把目光从穹顶上移开,看向沈无味。他带她走过绞肉机,走到空间的另一侧。那里的墙壁上有一幅壁画,不是画上去的,是用骨头拼出来的。
沈无味抬起手,折扇指着壁画的第一块骨头。
“上古时候,大旱三年,颗粒无收。”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念经,“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饕就是那时候的人。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夫,有老婆,有孩子。”
壁画的第一块骨头拼出了一个男人——不,不是拼出了他的脸,是拼出了他的轮廓。骨头的形状勾勒出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他老婆饿死了。孩子也饿死了。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因为他找到了别人的尸体。他不敢吃,饿了三天,实在忍不住了。”
第二块骨头拼出了一个画面。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被啃了一半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部位。他的手在抖,嘴里含着肉,眼睛是闭着的。
“第一口。他闭着眼睛吃的。嚼了一下,吐了。再嚼,咽下去了。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第三块骨头。男人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是竖的——不是人类的瞳孔,是猫科动物的那种竖瞳。
“吃完第一口人肉的时候,他的瞳孔就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嚼碎,咽下,睁眼——瞳孔就竖了。”
林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瞳孔还是圆的——至少她摸起来是圆的。
第四块骨头。男人不再佝偻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各拿着一根骨头,举过头顶。周围跪着一圈人,不是活人,是骨架,所有的骨架都朝着他的方向跪着。
“他吃了太多的人肉,变得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周围的人开始怕他,也开始崇拜他。”沈无味折扇一合,敲在第四块骨头上,发出“咔”的一声,“他们叫他——”
“‘阎王’。”林溪接过了话。
沈无味点了点头。“阎王不是神,是一个吃人肉吃上瘾的农夫。他吃了三百年,吃了九百九十九个人。最后一个人——”
他指了指穹顶。
“是他自己。他吃掉了自己。不是自杀,是业力反噬。他吃进去的人肉在他体内发酵,把他的身体撑破了,变成了这台机器。”
林溪的视线从壁画上移开,看着沈无味。沈无味的侧脸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那些细长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薄而红的嘴唇,在骨头的映衬下,像一幅精致的画。
“你说的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无味转过身,看着她。
“饕不是一个人。”他说,“是一个诅咒。谁第一个吃人肉,谁就是饕。我在三百年前,吃了第一口人肉。”
林溪的手指攥紧了。
“上古那个农夫,不是我。但他死后的业力凝聚成了阎王笔。谁拿到阎王笔,谁就会继承他的诅咒。我拿到了。”沈无味把阎王笔从长衫口袋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所以我变成了第二个饕。”
“你不是判官吗?”
“判官是饕的另一个名字。”沈无味把笔收回去,“判官判菜,饕吃人。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在吃业力。只不过判官用嘴吃,饕用机器吃。”
林溪盯着壁画上的那个竖瞳男人,又看了看沈无味的眼睛。沈无味的瞳孔是圆的,黑色的,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
“你的瞳孔为什么没变?”
沈无味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因为我吃的不是人肉。我吃的是业力菜。每判一道菜,我吃掉一小块业力。吃多了,业力会在体内积累。积累到一定程度——”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瞳孔会竖起来。你刚才摸自己的眼睛的时候,摸到的是圆的。但你看过你的影子吗?”
林溪的呼吸停了一拍。
“影子的眼睛是竖的。”沈无味说,“因为业力已经开始侵蚀你了。你越判,侵蚀越严重。等你判到八十一道的时候——”
“我会变成饕。”
“你会变成我。”沈无味纠正道,“不是饕。饕是机器。你会变成——用人类的话说,怪物。”
林溪没有再问。她走到壁画前,伸出手,摸了摸那块拼出男人竖瞳的骨头。骨头是凉的,光滑的,像被打磨过的玉石。她摸到瞳孔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凹坑,凹坑的形状和阎王笔的笔尖一模一样。
“饕的牙齿。”沈无味走过来,“壁画上的每一个凹坑,都是阎王笔留下的。这支笔,不是人造的,是业力自己长出来的。你把笔插进去,壁画就会动。”
林溪没有试。她退后一步,指着壁画上的那行字——不,不是字,是骨头的纹路组成了几个符号。
“那是什么?”
“’这道‘人肉菜’被你美化成传说’。”沈无味念出声来,声音很平静。
林溪转过头,看着他。
“我说的是壁画上的符号。”林溪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说的,是——”
“你心里想的。”沈无味折扇打开,扇了扇风,“我活了三百年,读人心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你刚才心里想的是——这道‘人肉菜’被你美化成传说。”
林溪的手指在壁画上停住了。
沈无味的脸色变了。不是表情变了,是颜色变了。他的左腿从膝盖开始,皮肤变成了灰白色,然后变成了青紫色,最后变成了黑色。皮肤表面开始起泡,水泡破了,流出黑色的脓液,脓液滴在地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皮肤在融化,像蜡烛油一样往下淌,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肉,是骨头。小腿骨,腓骨,胫骨,骨头是白色的,干干净净,一丝肉都没有。
沈无味惨叫了一声,摔倒在地上。他的身体在抽搐,左腿从膝盖以下完全变成了骷髅,脚趾的骨头散落了一地。
林溪的舌头突然剧痛。
不是被咬到的痛,是像有一把烧红的烙铁贴在了舌面上。她张开嘴,用手摸了摸舌头——没有伤口,没有血,但痛感真实得像被割了一刀。她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红色的液体。
血。她的血。
她舔了一下嘴唇,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咸的,腥的,带着一丝甜。
和她在佛跳墙里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林溪从口袋里拿出随身的小镜子——那是她补妆用的,巴掌大,塑料边框,镜面上有一道裂缝。她把镜子举到面前,照自己的眼睛。
瞳孔是竖的。
和壁画上的男人一模一样。
一道黑色的竖线从虹膜的顶部直到底部,把原本圆形的瞳孔切成两半。竖线的宽度和阎王笔的笔尖一样细,颜色像墨,像没有星星的夜空。
她尖叫了一声,把镜子摔在地上。塑料边框碎了,镜片碎成几块,散落在水泥地上,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她的一只眼睛。十几只眼睛,全是竖瞳,全在看着她。
“你判了三十五道。”沈无味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他已经挣扎着站起来了,左腿的骷髅支在地上,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业力开始侵蚀你了。你越判,越像饕。”
林溪翻开残卷。第35页上,数字变了。
“第35/81。业力侵蚀30%。”
三十。她只被侵蚀了百分之三十。还有七十。
她的影子开始动了。
不是跟着她动的——林溪站在原地,两只脚踩在水泥地上,一动不动。但地上的影子在动。影子的头从她的脚边抬起来,像一个人从趴着变成了坐着。影子的身体也从地面上浮起来,像一张纸被风吹起来,在空中展开。
影子变成了一个黑色的人形。
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有一个模糊的、炭黑色的形状。但林溪知道它在看她。它的头朝着她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她能感觉到一股视线,冰冷的、沉重的、带着好奇的视线。
它开口说话了。没有嘴巴,但声音从它的身体里发出来,像风吹过空心的管子。
“你快要变成我了。”
林溪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影子——不,不是她的影子,是那个黑色的人形——往前飘了一步。距离没有变,还是一臂之遥。
“你是谁?”林溪的声音在发抖。
“你是谁,我就是谁。”黑色人形的声音还是那样,空洞的,没有感情的,“你判了多少道,我就长多大。你判满八十一道,我就变成你。你变成我。”
沈无味从旁边走过来,一瘸一拐的,骷髅的腿骨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他走到黑色人形面前,伸出手,想碰它。手指穿过了它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碰到。
“这就是业力侵蚀。”沈无味收回手,“每判一道菜,你的业力就会凝聚成一个影子。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黑,最后——它会取代你。”
“怎么阻止?”
“拿说明书。改写规则。”沈无味转过身,看着林溪,“但说明书在我这里,你要用十道审判来换。”
林溪瞪着沈无味。“你刚才说说明书在老宅。”
“在老宅没错。但老宅的门,需要钥匙才能开。钥匙在我这里。”沈无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在手里晃了晃,“十道审判。你判十道,我把钥匙给你。你去找说明书,改写规则。”
“十道太多。”
“那就看你爸进锅。”
沈无味一挥手,空气中浮现出父亲的笼子。绳子又烧了一截,只剩下原来的四分之一。烟更浓了,黑色的,浓得像墨,从绳子的断面冒出来,在笼子里弥漫。
“你还有多少时间?”林溪问。
沈无味看了看自己左腿的骷髅。骨头正在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粉末。
“大约……七天。”
“七天后你会怎样?”
沈无味没有说话。他指了指绞肉机。
进料口的黑洞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只没有底的眼睛。
“我在里面等你。”
林溪没有再说话。她弯下腰,捡起镜子的碎片。最大的一块碎片里映着她的右眼,瞳孔还是竖的,但比刚才细了一些。
她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把碎片塞进口袋。
“我判。”
沈无味笑了。
“第36道菜。地址发你手机了。”他把铜钥匙扔给她,“这是定金。剩下的,判完了再给。”
林溪接住钥匙。铜的,不大,握在手心里还带着沈无味的体温——如果他还有体温的话。钥匙上刻着一个符号,和黑色请柬上的一模一样。
“老宅在哪?”她问。
“你妈藏东西的地方,你应该比我清楚。”
沈无味转过身,走向绞肉机。他的左腿在地上拖着,骷髅的胫骨画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朝身后挥了挥。
“走。不然你爸的绳子该断了。”
林溪没有再看他。她走向铁门,推开门,走进灰色的缝隙。身后传来绞肉机运转的声音,“嗡——嗡——”,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她关上门的瞬间,听见了沈无味的声音。
“别变成我。”
门关上了。
林溪站在灰色的空间里,手里攥着铜钥匙。脚下的透明地面裂了一道缝,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她低头看,裂缝里不是光,是眼睛。无数只眼睛,全是竖瞳,全在看着她。
她抬起头,不再看。
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灰色的空间开始褪色,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颜色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
阳光。
她站在自己的出租屋里,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她的手心里还握着铜钥匙,钥匙是热的,烫得她手心发红。
她翻开残卷。
第36页上,出现了一个地址。
市中心,某家餐厅,今晚八点。
页脚还有一行小字:“第36判。倒计时:12小时。”
她把残卷合上,塞进包里,拿起桌上的镜子——不是碎片,是完好的那面镜子。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眼睛。
瞳孔是圆的。
黑色的,圆形的,正常的。
刚才的竖瞳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她知道它存在过。
因为影子的头比早上出门时又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