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日子像被拉长的蝉鸣,聒噪、滚烫,又在不知不觉间,慢慢走向尾声。
我终究还是没有躲开那场线下社团小聚。
不是鼓起了奔赴见面的勇气,只是辅导员反复提醒,返校后的排练关乎期末社团考核,我没法一直用借口推脱。收拾行李的那个下午,窗外依旧是三十度的热风,我对着衣柜发呆了很久,翻来覆去挑最简单素净的T恤,一遍遍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又一次次被心底翻涌的自卑打垮。
我太清楚自己的心思了。
嘴上说着不想去、怕尴尬,可指尖在行李箱拉链上反复摩挲的时候,我骗不了自己——我想见江屹。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依旧不敢和他说话,哪怕只能藏在人群里,偷偷看他抱着吉他、眉眼松弛的模样。
可一想到线下见面,所有线上积攒的松弛,都会瞬间崩塌。
我怕自己不够亮眼,怕自己拘谨局促,怕他线下的温柔,从来都不属于我一个人。
返校的那天傍晚,夕阳把校园的树影拉得很长,晚风终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了点夏末独有的微凉。社团活动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来细碎的说笑声,还有吉他琴弦调试时,轻轻的嗡鸣。
我的脚步顿在门口,指尖死死攥着背包带,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光是听见那熟悉的弦音,我所有的镇定,就已经全线溃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喧闹的活动室里,我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第一时间落在靠窗的那个身影上。
江屹坐在窗边,怀里抱着那把我见过无数次的木吉他。
夕阳的碎光落在他蓬松的黑发上,白T恤干净利落,眉眼清隽舒展,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琴弦,偶尔侧头和身边的男生说笑,少年气漫溢,耀眼得让我下意识想躲闪。
和线上耳机里温柔耐心的模样一模一样,又不一样。
线上的他,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耳机频道;而现实里的他,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耀眼的少年。
我慌忙收回目光,低着头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刻意缩起身子,把自己藏在人群的阴影里,像一只时刻警惕的小兽。
他没有立刻注意到我。
我悄悄松了口气,心底又泛上一阵酸涩。
也是。
像我这样不起眼的人,本就不值得他特意留意。
社团老师简单交代完排练安排后,大家便自由活动。有人凑在一起聊暑假趣事,有人调试乐器,有人围坐在一起规划曲目,整个房间热热闹闹的。
我抱着膝盖坐在角落,不敢参与,不敢说话,只敢用余光,一点点描摹江屹的模样。
看他低头调弦时,利落的下颌线绷紧;
看他被朋友打趣时,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
看他指尖落在琴弦上,温柔的旋律漫开。
每一个细碎的瞬间,都让我心动,也都让我胆怯。
金铲铲里,他会护着我、教我、包容我所有的笨拙;
可现实里,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人群的距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喧闹的人群里,那道目光忽然直直朝我投了过来。
四目相撞的瞬间,我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耳尖烧得滚烫,下意识就想低下头躲开。
可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漆黑的眼眸澄澈干净,没有惊讶,没有疏离,只有浅浅的、温和的笑意。
下一秒,他放下怀里的吉他,起身,穿过喧闹的人群,朝我一步步走来。
少年的身影被夕阳拉长,带着夏末晚风的气息,慢慢靠近。
我的手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指尖死死绞着衣角,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停在我面前,微微俯身,声音还是我熟悉的、温柔的调子,比线上多了几分真实的质感,落在我耳边:
“好久不见。”
又是这四个字。
和期末那次一样,轻轻落在心底,却掀起滔天巨浪。
我攥紧衣角,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能小声讷讷地回:“好久不见。”
他自然地在我身边的空位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我心跳乱了所有节奏。
“暑假金铲铲打得怎么样?有没有偷偷自己练?”
他开口,语气轻松,像我们每天连麦时那样随意。
我局促地抠着裤缝,小声摇头:“没有,没人教,我还是很菜。”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
“没关系,开学之后,晚上还是可以继续带你打。”
一句话,瞬间戳中我所有藏在心底的欢喜。
可欢喜过后,自卑又迅速翻涌上来。
我咬着下唇,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你……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问出口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太直白,太笨拙,太暴露我小心翼翼的心思。
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我身上,认真又温柔:
“不是。”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对愿意慢慢学、值得耐心的人。”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漆黑温柔的眼眸里。
夕阳落在他眼底,漾开细碎的光,干净又真诚。
那一刻,夏末的风、窗外的蝉鸣、活动室的喧闹,好像都安静了。
我心里翻涌了一整个暑假的自卑、怯懦、患得患失,好像在这一刻,有了一点点微弱的平息。
可我依旧没有勇气,再往前一步。
我敏感、怯懦、习惯自我否定,哪怕感受到他隐晦的偏爱,也不敢伸手去抓。
我怕这只是我的错觉,怕捅破之后,连线上的温柔都会消失,怕最后连远远看着他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的排练,我依旧安安静静坐在角落。
他偶尔会转头和我说话,语气温柔,眼神坦荡,可我大多时候,只是局促地低头,小声应答。
我终究还是那个,线上可以肆无忌惮,线下只剩怯懦的我。
夏末的蝉鸣渐渐淡去,三十度的燥热慢慢褪去,漫长的暑假,终究还是落幕了。
我们依旧每天晚上,准时在金铲铲的双人房间里碰面,他依旧耐心教我,依旧温柔陪我,依旧在每一局游戏里,稳稳护着笨拙的我。
只是我们谁都没有,把线上的温柔,挪到现实里。
没有告白,没有越界,没有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我的心动,始于三十度燥热的初见,盛于一整个盛夏的线上陪伴,止于夏末恰到好处的留白。
我见过他弹吉他唱歌的温柔,听过他耳机里独有的耐心,感受过他隐晦又克制的偏爱。
雾起时,我撞见了他眼底的光;
雾落时,我选择悄悄退场。
这场始于盛夏的暗恋,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圆满结局,
只有我一个人,
藏了一整个夏天的,无人知晓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