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把玻璃珠从墙角捡回来,用纸巾包好塞进抽屉最深处。玻璃珠里的红色纹路还在流动,像一条被关在透明牢笼里的细蛇。她盯着抽屉看了几秒钟,然后关上,拿起手机,翻到那条泰文消息。
“阿赞查欢迎你。来泰国,我请你吃真正的‘婴儿汤’。”
她没有回复。
但她知道,这个人不会等太久。
第二天下午,林溪照常开播。
这是她一周来的第一次直播,弹幕比平时多了一倍。大家都在问她最近怎么了,为什么直播总是断断续续,为什么总是出事情。她对着镜头笑了笑,说最近身体不太好,休息了几天,然后拿起桌上的筷子,准备开始今天的试菜。
喉咙突然被掐住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被掐住了——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掐住了她的气管,从喉咙的最深处开始收缩,一圈一圈地收紧,像有一条蛇缠住了她的脖子。她张嘴想说话,声带在振动,但没有声音传出来。嘴唇在动,舌头在动,喉咙在用力,但空气经过了声带之后就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丝声响都没有。
弹幕开始刷了:
“溪溪怎么不说话?”
“卡了?”
“没声音啊,是不是设备坏了?”
“主播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溪急得拍桌子。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声音很大,因为那是真实的、物理的声音。但她的喉咙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她拿起桌上的写字板——那是她之前用来写菜名的小白板,平时没什么用——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举到镜头前。
“我被人下降头了。”
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笑死”
“整活是吧?”
“下降头?主播开始走灵异路线了?”
“这剧本可以啊”
没有人相信。
林溪把写字板摔在桌上,又拿起来,又写了一行字:“我说真的,我说不了话。”
弹幕继续刷:
“演技不错”
“建议去演戏”
“主播别闹了,快说菜吧”
喉咙里的那只手越收越紧,她开始觉得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她弯下腰,两只手撑着桌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但喘进去的空气只能到达气管的上半段,再往下就被堵住了,像有一道门在喉咙里关上了。
弹幕还在刷。
没有人知道她在经历什么。
她直起身,拿起写字板,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第三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因为她的手在抖。
“下降头的人会遭反噬。”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马克笔,闭上眼睛,调动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去挤喉咙。不是用声带振动去发声,是去挤——把空气从肺里往上推,推到堵住的那道门前,用力撞。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破碎的、几乎不像人类的声音。
“反……噬……”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但弹幕停了一瞬。因为虽然小,但那两个字是清晰的,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她吐血了。
不是咳血,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挤破了,血从嗓子眼涌上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写字板上,把那行“下降头的人会遭反噬”染成了红色。
弹幕彻底炸了:
“真吐血了?!”
“这不是整活吧?!”
“快叫救护车!”
“有人知道主播地址吗?快报警!”
画面切了。
不是林溪切的,是对方的画面切进来了。一个泰国的寺庙,供奉着一尊黑色的佛像,佛像前点着红色的蜡烛,烛光在镜头里跳动。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盘腿坐在佛像前,脖子上挂着一串黑色的骨珠,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和插在人偶肚子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男人抬起头,露出脸。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眼睛凹陷,颧骨高耸。他的脸上全是血——七窍流血,从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同时往外渗,血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他对着镜头磕头,脑袋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错了!放过我!”他的中文很蹩脚,带着浓重的泰语口音,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我错了!我不知道你是谁!有人给我钱!有人雇我!放过我!”
林溪的喉咙在一瞬间通了。
空气涌入肺里,像决堤的洪水,她剧烈地咳嗽了好几下,咳出来的痰里混着血丝。她站起来,把镜头对准自己,声音沙哑地问:“谁雇你的?”
阿赞查抬起头,脸上的血还在流。他的嘴唇在抖,抖了很久,才挤出几个字:“一个女人……中国人……她说她是你……”
他停顿了一下。
“妈。”
弹幕炸成了碎片。
林溪愣在原地。她张着嘴,忘记了自己还在直播,忘记了有几十万人在看。镜头对着她苍白的脸、满是血渍的下巴、还在发抖的手。
她关掉了直播。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它又亮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她没有存过的号码,但区号是——她老家的区号。
她接起来。
“溪溪。”是母亲的声音。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母亲的声音了。母亲在她十八岁那年离开了家,去了哪里没人知道,父亲说她去了南方打工,后来就断了联系。十年了,她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消息。
“妈?”林溪的声音在发抖。
“溪溪,妈妈对不起你。”母亲哭了,哭声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也是没有办法……”
“你在哪?你说什么?什么不是故意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有另一个人的声音传进来,是一个男人,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说够了。”
电话被抢走了。
“林溪。”那个男人的声音变得清晰了,“想见你妈,来你爸的老家。一个人来。”
电话断了。
林溪回拨过去,关机。
她站在出租屋的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窗外是灰色的天,楼下有小孩子在哭,哭声尖锐得刺耳。她拉开抽屉,拿出残卷,翻开到第13页。页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字迹,但纸张在发热,温度越来越高,高到烫手。
她合上残卷,塞进包里,拿起钥匙,出门。
父亲的老家在县城北边的山脚下,从市里开车要两个小时。林溪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风吹得松树哗哗作响,祠堂的灯是亮着的——不是她上次来的时候那种死寂的黑暗,是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
祠堂的门是开着的。
她走进去。
供桌上点着一排红色的蜡烛,烛光在风里摇曳,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母亲被绑在柱子上——不是那根供桌旁边的柱子,是祠堂最里面、牌位正下方的那根。柱子是木头的,上面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剥落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母亲瘦了。比林溪记忆中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陷,头发花白了大半。她的手被绳子绑在身后,脚腕也被绑住了,整个人靠在柱子上,像一捆被随意丢弃的柴火。
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黑衣男人,和之前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黑色中山装,面无表情,站得笔直。但这个人胸口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沈”字,用金色的线绣在衣服上,在烛光里反着光。
“沈无味大人等你很久了。”黑衣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林溪没有看他。她看着母亲,母亲也在看她,眼睛里全是泪水,嘴唇在抖,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妈怎么在这里?”
“她偷了沈大人的东西。”黑衣男人说,“你以为她只是沈无味的情人?”
林溪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是沈无味的女儿。”
黑衣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笑的表情。
“你是沈无味的外孙女。”
林溪转过头,看着母亲。
母亲别过了脸。
没有否认。
“他说的是真的?”林溪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母亲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在抖,绳子勒进手腕的肉里,留下一道紫红色的勒痕。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个字:“是。”
林溪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供桌,桌上的烛台晃了一下,差点倒了。她扶住烛台,手心全是汗。
“你是沈无味的女儿?”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你是我妈,你是沈无味的女儿?”
母亲终于转过了头。她的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老,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额头,从额头蔓延到整张脸。眼泪在脸上冲刷出两道白色的痕迹——因为她的脸太脏了,灰和土混在一起,被泪水冲开,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我十六岁的时候,他找到我。”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他说他是我父亲。我不信。他带我去做了一个DNA测试,结果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他是我父亲。”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帮他做事。”母亲闭上眼睛,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帮他找人。找有‘毒舌体质’的人。我帮他找了三十多年,找到了十几个。”
“我是不是其中一个?”
母亲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你从小给我吃难吃的东西,让我骂人,训练我的味觉——不是为了让我当美食博主,是为了让我当判官。”
母亲还是没有回答。
黑衣男人开口了:“你妈不只是帮你妈。她是沈无味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所有的‘候选人’,都是她一个一个找来的。”
林溪看着母亲。母亲的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的混合物,在烛光里糊成一团。
“你是第几个?”林溪问,“那些判官里,我是第几个?”
“第五个。”黑衣男人替母亲回答了,“前面四个,都死了。”
“被饕吃了?”
“被沈大人吃了。”黑衣男人纠正道,“他们的业力,都变成了沈大人的寿命。”
林溪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三个鬼厨——判1/99、判2/99、判3/99。他们不是被饕吃掉的,是被沈无味吃掉的。每一道业力菜,都是一个人命。
她睁开眼,看着母亲。
“你知道这些吗?”
母亲终于开口了:“知道。”
“你不在乎?”
“我在乎。”母亲的声音突然大了,大到在祠堂里回荡,“你以为我为什么偷他的东西?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跑?我跑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变成下一个!”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他找人?”
母亲沉默了。
黑衣男人替她回答了:“因为她跑不掉。”
他走到母亲面前,撩起她的袖子。手臂上有一圈黑色的纹路——和林溪父亲手臂上的一模一样。禁制。沈无味种在每一个背叛者身上的禁制。
“只要沈大人愿意,她随时可以死。”黑衣男人放下母亲的袖子,“所以她回来了。所以她又开始帮他。不是因为愿意,是因为跑不掉。”
林溪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你偷了他什么东西?”
母亲的眼神闪了一下。
“说明书?”林溪问。
母亲没有回答。
“阎王笔的使用说明书?”
母亲还是没有回答。但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在哪?”
“不在我这里。”母亲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像风一样的质感,“我偷了,藏了。他找不到。”
“藏在哪?”
母亲闭上了眼睛。
“藏在……”她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放大,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和老周死前一模一样的声音。
禁制发作了。
黑色的纹路从她的手臂上蔓延出来,像藤蔓一样爬上她的脖子、脸颊、额头。纹路所到之处,皮肤开始干裂、卷起、脱落,露出下面的肉——不是红的,是灰白色的,像放了很久的生肉。
“溪溪……”母亲最后说了两个字。
然后她的头垂了下来。
没有死。但离死不远了。
黑衣男人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沈大人说了,只要你听话,你妈的禁制可以解。”
林溪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第14道菜。”黑衣男人说,“你爸的店。你判,你妈活。你不判——”
他没有说完。
林溪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残卷的照片。第14页还是空白的,但页脚有一行小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第14判目标:父亲。倒计时:72小时。”
她关上手机,走出祠堂。
夜风吹在脸上,凉得像刀割。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山下县城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庭,每一个人都在吃晚饭。
而她——连一顿饭都没法和家人一起吃。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