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路118号在一排老居民楼的底层,门面不大,粉色的招牌上画着一个卡通婴儿,手里捧着一碗粉色的甜品。招牌上写着四个圆滚滚的字——“婴灵甜品”。名字起得很巧妙,“婴灵”听起来像“樱铃”,不仔细看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林溪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队伍已经排了五十多米,从店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的报刊亭。排队的绝大多数是年轻女孩,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自拍,有的在和同伴聊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期待——不是那种饿了想吃饭的期待,是那种“我要变美了”的兴奋。
她走到队伍最前面,往店里看了一眼。店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每张桌子坐两个人。墙上贴着粉色的墙纸,墙纸上印着云朵和星星的图案。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白色的厨师服,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正在给顾客打包。
林溪没有排队。她走到队伍中间,拦住了一个刚买完甜品走出来的女孩。女孩二十出头,手里端着一碗粉色的双皮奶,脸上的表情恍惚得像刚睡醒。
“你好,这个好吃吗?”林溪问。
女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迟钝了两秒才聚焦。“好吃。”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是……”
“但是什么?”
女孩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她还是说了:“我每晚都梦到婴儿哭。买完之后就开始的,连续一周了,每天晚上准时三点醒,听见婴儿在哭。”
“你没停吃吗?”
“停过。”女孩低头看着手里的双皮奶,“停了两天,梦就没了。但皮肤变差了,我又来买了。”
她端着双皮奶走了,步伐飘忽,像踩在棉花上。
林溪没有再拦别人。她绕到店铺后面,找到后厨的入口。门是关着的,但没锁,她推门进去,闪身溜入。
后厨比她想象的小,只有十来平米,两个灶台、一个水池、一台冷藏柜。灶台上的锅是新的,不锈钢锃亮,但水池里泡着几个碗,碗壁上残留着粉色的奶渍。冷藏柜的门半开着,冷气往外冒,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拉开冷藏柜的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试管和培养皿。试管架是金属的,一共三层,每层五根试管,试管里的液体颜色从浅黄到深红不等。培养皿叠放着,每个培养皿的盖子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打印着编号和日期。她拿起一根试管,对着光看——液体里悬浮着细小的颗粒,像蛋白质沉淀。
她又拿起一个培养皿,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层淡黄色的凝胶状物质,质地细腻,没有气味。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搓了搓,滑腻腻的,和普通护肤品没什么区别。
培养皿的盖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她翻过来看,背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HCG提取物,纯度92%,批次043。”
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怀孕时胚胎分泌的一种激素,常被用来作为检测怀孕的指标。也存在于——堕胎后的胚胎组织中。
林溪把培养皿放回去,手指在冷藏柜的门把手上停了几秒。她蹲下来,打开冷藏柜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塞满了医院用的那种无菌包装袋,包装袋上印着医院的名称和标志,还有手写的日期。她拿出一个,拆开,里面是一团被福尔马林浸泡过的组织。看不出是什么部位,已经泡得发白,像煮过头的猪蹄。
她赶紧把包装袋封好,塞回抽屉,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后厨的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奶香,和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混在一起,让人想吐。
她回到大厅,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一个穿粉色围裙的服务员走过来,手里端着菜单。林溪没有看菜单,直接说:“来一份招牌。”
“好的。”服务员转身走了。
两分钟后,一碗粉色的双皮奶放在了她面前。碗是白色的瓷,碗口描着一圈金边,碗里的双皮奶是浅粉色的,表面撒着几颗银色的糖珠,看起来精致得像一件工艺品。
林溪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舌尖瞬间发麻,和前几次一样,但这次的麻更细致——不是电击的感觉,是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舌尖上同时刺入。甜味先涌上来,然后是奶香,然后是——血腥味。很淡,淡到一般人根本尝不出来,但她的舌头能。血腥味后面跟着一种更复杂的味道,像是福尔马林,又像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最后汇成一股让人从胃里往外翻的恶心。
画面涌进来了。
手术台。无影灯。一个女人的肚子高高隆起,她的腿被架在金属支架上,脚踝绑着皮带。她在哭,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两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人站在她两侧,一个人手里拿着钳子,一个人手里拿着B超探头。
B超屏幕上是胎儿的图像——蜷缩着的,头朝下,四肢抱在一起,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实。图像上有一个十字准星,准星对准了胎儿的头颅。
拿着钳子的人把钳子伸了进去。
女人的身体猛地弓起来,皮带勒进脚踝的肉里,留下一道紫红色的勒痕。她没有叫——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嘴里塞着东西,一块白布,已经被唾液浸透了。
钳子在里面搅动了几下,然后往外拉。钳子的末端夹着一个东西——很小,比拳头还小,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液体,红白相间。那个东西被扔进一个不锈钢盆里,盆底已经铺了一层同样的东西。B超屏幕上的图像消失了,变成一片雪花。
另一个穿手术服的人把盆端走,放在操作台上。他拿起一把手术刀,划开那个东西的表面。切口处流出来的不是血,是淡黄色的液体——和培养皿里的一模一样。
他把那个东西放进搅拌机,按下开关。
搅拌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刀片飞速旋转,把里面的东西打成浆。粉色的浆,和面前这碗双皮奶一个颜色。
画面在这里断了。
林溪睁开眼睛,勺子还在手里,碗里的双皮奶还剩大半碗。她放下勺子,站起来,对面的服务员正在给另一桌客人点单,收银台后面的男人还在笑。
“这家店的老板呢?”林溪问。
服务员愣了一下,指了指收银台后面的男人:“那就是我们老板。”
林溪走过去,站在收银台前。男人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量产的塑料花,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
“您好,有什么需要?”
林溪看着他。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保养得很好的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像纸。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很大,大到几乎看不到眼白。
“这家店的老板不是人。”林溪说。
男人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身体开始变了。先从手指开始,五根手指像纸一样折叠、扭曲,指关节反向弯折,发出“咔咔”的声音。然后是手掌、手腕、手臂,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成了一团纸,然后在空气中展开——变成了一张纸人。
纸人比他高出一倍,薄得像一张纸板,飘在收银台上方。脸上画着五官——眉毛是两条黑线,眼睛是两个黑点,嘴巴是一条红线,红的像血。纸人的背后写着两个字,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替身。”
大厅里尖叫声四起。有客人扔下手里的甜品往外跑,有人撞翻了桌子,有人摔倒在地。粉色的双皮奶洒了一地,在白色的地砖上像一摊摊血。
纸人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它的整个身体振动发出的,像风吹过一张绷紧的纸,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响。
“你找不到我的。”
然后它自燃了。
火焰是青绿色的——和林溪在残卷上看到过的一模一样。纸人在火里扭曲、变形、收缩,最后化成一摊灰烬,落在地上,堆成一撮黑色的粉末。
林溪蹲下来,用手把灰烬拨开。灰烬里面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张名片,塑料的,没有被火烧毁。名片上印着几行字——泰文,下面有英文翻译。
“阿赞查。曼谷。拉差达区。”
下面还有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林溪把名片塞进口袋,站起来。大厅里已经空了一大半,剩下的人躲在角落里,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打电话报警。她走出甜品店,穿过那条五十米长的队伍——排队的人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还在等,还在刷手机,还在期待那碗粉色的双皮奶。
她回到家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快递。
方方正正的纸箱,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物流单号,只在箱子的侧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打印着两个字:“林溪。”
她把箱子搬进屋,用小刀划开胶带。里面是泡沫塑料,一层一层地包裹着。她扒开泡沫塑料,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尊人偶。
巴掌大小,泥塑的,皮肤是肉色的,五官模糊不清,但身材比例和真人一模一样——有手有脚,有躯干有头颅。人偶的胸前贴着一张照片,是她自己的照片,证件照,从某个地方截下来的。
照片上,她的脸被一张纸条盖住了。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多管闲事。”
人偶的肚子上插着一根针。不是缝衣针,是那种很长很细的银针,针尖从肚脐的位置刺进去,只露出一截针尾。
林溪把针拔出来,针尖上沾着黑色的东西,不是血,是某种凝固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腐臭味。她把针放在桌上,翻过来看——针的末端刻着一个符号,是一个扭曲的字母“อ”——泰语中“阿赞”的首字母。
她把盒子里的泡沫塑料全部倒出来,盒底还有一张纸条,和针上的符号一样的笔迹:“多管闲事,下一个就是你。”
林溪把纸条揉成一团,拿起那尊人偶。人偶很轻,像空心的,她摇了摇,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响——沙沙的,像干燥的种子。
她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人偶。
泥塑在火焰中裂开,裂缝里冒出一股白烟,烟是凉的,和之前地下室里的一模一样。人偶的头颅先烧化,然后是躯干,然后是四肢,最后整尊人偶变成了一摊黑色的灰烬,和她今天在甜品店里看到的那摊灰一模一样。
灰烬里滚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玻璃珠,透明的,里面有红色的纹路,像血管。
林溪捡起玻璃珠,对着光看。红色纹路在珠子内部缓慢流动,像活的。
残卷冒烟了。
不是自燃,是白色的烟从书页的缝隙里渗出来,和玻璃珠里的红色纹路一样的颜色。她翻开残卷,第12页上多了一行字:“第12判,业力反噬倒计时:5次。”
“业力反噬?”她念出声来。
残卷没有回答。但页脚多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用铅笔写的:“每判一道菜,业力在体内累积。累积到一定程度,反噬。倒计时结束,反噬发生。”
“反噬的结果是什么?”
小字又出现了:“未知。从未有判官活到反噬。”
林溪的手按在那一行小字上,指节发白。
手机震了。一条新消息,泰文的,她复制到翻译软件里看。
“阿赞查欢迎你。来泰国,我请你吃真正的‘婴儿汤’。地址你知道。”
林溪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摊灰烬。
灰烬里,玻璃珠还在,里面的红色纹路在缓慢地流动,像一条蜷缩着的蛇。
她拿起玻璃珠,用力往地上摔。
珠子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完好无损。
纹路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