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跪在草地上咳了整整五分钟,肺里的烟才算是清干净了。她抬起头,看着会所的方向。那栋白色的小楼已经被浓烟包裹了,红色的火光从二楼的窗户里透出来,玻璃在高温下炸裂,碎片像雨点一样往下落。消防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红蓝相间的灯光在树林间闪烁。
她站起来,腿还在抖。走了两步,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拽住了她的胳膊。
“你救过我,我还你。”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林溪转过头,看见一张半脸半骷髅的面孔——是那个鬼厨,废弃酒楼里的那个。
“你怎么找到我的?”林溪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能闻到业力。”鬼厨松开她的胳膊,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鼻子那一半是人皮,一半是骨头,“你身上的业力像灯塔,隔着十条街都能闻见。”
林溪低头看了看自己,什么味道都没有。
“跟我来。”鬼厨转身就走,步伐很快,脚不沾地,像是飘着的。
林溪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一片小树林,翻过一道矮墙,走到了一条大路上。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面包车,没有车牌,车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上车。”鬼厨说。
“去哪?”
“米其林三星。”鬼厨拉开车门,率先飘了进去,“你不是想知道沈无味到底在搞什么吗?我带你看。”
面包车没有司机,但启动了。方向盘自己转,油门自己踩,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林溪坐在后排,鬼厨坐在她旁边,那张半脸半骷髅的面孔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你叫什么名字?”林溪问。
鬼厨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不记得了。死了太久了,名字早忘了。”
“你死了多久?”
“三百年。”
和沈无味一样久。
“你是判官?”
鬼厨没有回答。他把脸转向窗外,那张人脸的一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骷髅的一半反射着冷冷的光。
面包车在城西的米其林三星餐厅门口停下。这家餐厅林溪来过——三年前,她还是品控主管的时候,在这里和主厨吵了一架,然后被辞退了。餐厅的外观没有变,还是那面黑色的大理石墙,金色的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但大门是锁着的,里面没有灯,看起来已经停业很久了。
“这家店不是还在营业吗?”林溪问。
“营业的是前面。”鬼厨飘下车,穿过铁门,像穿过空气一样,“后面关了三年了。”
后厨的门没有锁,一推就开。里面很暗,只有灶台上的火苗在跳动,映出几个人的影子。三个人,穿着厨师服,戴着白色的高帽,并排站在灶台前。他们的眼睛睁着,但一动不动,像三尊蜡像。脸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符咒,符咒上画着红色的符文,在火光中微微发亮。
“这里还有三个。”鬼厨走到那三个人面前,转过身看着林溪,“和我一样的。”
林溪走近了看。三个人,两男一女,年纪看起来都在四十到五十之间,皮肤白得不正常,白得像纸。他们的胸口没有起伏,没有呼吸,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活人的光,是那种被困在某个地方出不来的光。
“他们是被符咒控制的。”鬼厨说,“沈无味贴的符,控制他们做‘业力菜’。每天做,不停歇,做了几百年。”
林溪伸手撕下第一张符咒。
符咒离脸的一瞬间,那个人脸上的皮肤开始抖动,像水面被扔进了一颗石子。皱纹从眼角扩散到额头,从额头扩散到整张脸,最后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只有气从喉咙里漏出来,“嘶——嘶——”,像轮胎在漏气。
然后他哭了。
眼泪从那颗浑浊的眼珠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厨师服上。他的嘴唇动了很久,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放我出去……”
林溪撕下第二张、第三张符咒。
三个人都活了——不,不是活了,是醒了。他们的身体还是透明的,在火光中若有若无,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那种被困住的光,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痛苦、愤怒、悲哀、解脱,几种情绪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你们被关了多久了?”林溪问。
那个女人先开口了:“七十年。我死了七十年,被关了七十年。”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第一个男人说:“一百二十年。”
第二个男人——就是废弃酒楼里救林溪的那个——说:“三百年。”
林溪看着那三张符咒,符咒在她手里还在发烫,上面的红色符文像活的一样,不停地扭动。她低下头,对着符咒说了一句话。
“这不公平。”
符咒自燃了。
不是被火烧着的,是从内部开始燃烧,红色的符文变成橙色的火焰,橙色的火焰变成白色的光,白色的光在空气中炸开,像一朵小型的烟花。符咒在她手里化为灰烬,灰烬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堆成一撮黑色的粉末。
三个鬼厨的身体在符咒燃烧的瞬间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他们变透明了,透明得像水,像空气,像不存在。但只持续了一秒钟,他们又恢复了原样,只是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痛苦和恐惧,而是一种林溪从未见过的神情。
是希望。
“你破了咒。”第一个男人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但他是鬼,磕头没有声音,林溪只是看到了那个动作。
女人也跪了下来,双手合十,眼泪还在流。“三百年了……三百年没有人说过这句话……”
第二个男人——那个救她的鬼厨——没有跪。他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那张半脸半骷髅的面孔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很丑,但她知道那是笑。
“沈无味在找‘永生菜谱’。”鬼厨说,“需要九十九道业力菜,九十九个判官的命。他要把九十九个判官的业力吃掉,然后永生。”
林溪的瞳孔缩了缩。“九十九个判官?从哪来?”
“从他嘴里来。”女人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每八十一年,阎王笔选一个新判官。新判官判满八十一道菜,被饕吃掉。沈无味就把被吃掉的判官的业力收集起来,炼成菜,存着。存够九十九个,他就可以——”
“吃了,永生。”林溪接过话。
女人点了点头。
“已经存了多少个了?”
三个鬼厨对视了一眼。第一个男人——那个被关了一百二十年的——开口了:“我们就是被他存起来的。我们是前三个判官。”
他撕开自己的厨师服。
胸口上刻着一个数字,不是纹身,是刻上去的,刀痕清晰可见,边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判1/99。”
女人撕开自己的衣服。“判2/99。”
第二个男人——三百年那个——撕开衣服。“判3/99。”
林溪往后退了一步。她想起残卷上写的“上一任判官:沈无味”——不,沈无味不是上一任,他是第几任?他是第一个?还是中间插进去的?
“沈无味是第几任判官?”她问。
“第零任。”女人说,“他是第一个拿起阎王笔的人。他本来应该在三百年前就被饕吃掉,但他找到了办法——他把判官的次数转移给别人,让别人替他去死。”
“现在他偷我的次数。”林溪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止偷你的。”第一个男人说,“他偷了所有人的。每一个判官,他都会偷一部分审判次数。偷够了,他就把那个判官喂给饕,然后换下一个。”
“你们都是被他喂给饕的?”
三个鬼厨都沉默了。沉默就是回答。
林溪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灶台,金属的寒意透过衣服钻进皮肤。她看着面前这三个鬼——不,三任判官,三个被沈无味害死、困在符咒里做菜几百年的鬼。
“第4个判官是谁?”她问。
三个人又对视了一眼。女人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第一个男人低下头,两只手攥成了拳头。第二个男人——那个救她的鬼厨——张开嘴,刚要说话——
后厨的门被踹开了。
四个黑衣人冲进来,和之前在废弃酒楼见到的一模一样,黑色中山装,面无表情,手里拿着铁链。铁链的末端连着勾爪,勾爪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跑!”女人喊了一声,身体开始变透明。
第一个男人抓住林溪的手腕——他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冰——把她往后厨的另一侧拽。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向一条窄巷子。
林溪打翻灶台上的油锅。滚油泼在地上,燃起一片火海,橘红色的火焰窜起来,挡住了黑衣人的路。她从那扇小门里钻出去,跑进窄巷子。
身后传来铁链碰撞的声音,还有黑衣人的脚步声。她跑出巷子,拐进一条大路,回头看了一眼——三个鬼厨没有跟出来。他们用符咒挡在了门口,黄色的符纸在空气中飘浮,组成了一堵墙。黑衣人撞上去,符纸炸出一团白光,把他们弹了回去。
林溪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她翻开残卷。
第12页自动亮起了。
不是金色,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的红。上面出现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颤抖着写下的:“婴灵甜品店,城南路118号。”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下一个目标。倒计时:48小时。”
林溪合上残卷,靠着墙壁坐下来。窄巷子的尽头有一盏路灯,灯光昏黄,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影子又变大了——和上次在废弃酒楼时一样,影子的头比她的头大了一圈,像有什么东西趴在背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但当她转回去的时候,影子的手动了一下。不是跟着她的手动的——她的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但影子的右手抬起来了,朝她挥了挥。
林溪闭上眼睛,再睁开。
影子恢复正常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着城南路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城南路118号,是一个甜品店,评分4.9,评论区清一色的好评:“吃完梦到小天使”“皮肤变好了”“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
林溪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走。
身后,窄巷子里的火已经灭了。三个鬼厨不知道是逃出来了还是被抓回去了。
她不敢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