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区私人会所藏在一条没有名字的林荫道尽头，大门是黑色的铁艺，门牌上只写着三个字——“骨胶原”。没有“会所”，没有“俱乐部”，就两个字，烫金的，嵌在铁门上，反射着路灯的光。
林溪站在门口，手机屏幕上是沈无味发来的定位。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五分钟，看着一辆接一辆的豪车从她身边驶过，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人每一个她都认识——不是在现实中认识，是在手机屏幕上。顶流网红、带货主播、美妆博主，每个人都穿着晚礼服，每个人都化着精致的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被滤镜泡出来的标准笑容。
她们的手里都端着一碗汤。
乳白色的，浓稠的，在路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林溪跟在最后一个人后面混了进去。没有人拦她，没有人问她有没有请柬——沈无味把她的名字加进了名单，她不需要请柬，她本身就是请柬。
大厅比她想象的大三倍。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洒在每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上。大厅里摆了三十桌，每桌八个人，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面前都有一碗汤，同样的乳白色，同样的浓稠，同样的珍珠光泽。
有人在直播，举着手机绕着桌子转圈，镜头扫过每一张笑脸，嘴里不停地念着：“家人们，看我今天来的是什么地方！这可是传说中的‘逆龄胶原锅’，喝一碗年轻十岁！真的是十岁！我上次喝完，我助理说我看上去像十八！”
弹幕在屏幕上翻滚，林溪瞥了一眼——“真的假的？”“求地址！”“这也太夸张了吧？”“不会是恰饭吧？”
她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汤碗，碗是白色的瓷，汤勺是银色的，勺柄上刻着一个骷髅头的图案。她拿起勺子，翻过来，骷髅头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一个穿旗袍的服务员走过来，把一碗新汤放在她面前。“请慢用。”
林溪低头看着那碗汤。乳白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杂质，像一面白色的镜子，镜子里映着她的脸——苍白、疲倦、眼袋很重。她用勺子搅了一下，汤的浓稠度像稀奶油，挂在勺子上慢慢往下淌，不会滴落。
她站起来，借口去洗手间，拐进了后厨。
后厨的门没有锁，推开是一条窄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两扇不锈钢门。她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不是空调的冷，是冰柜的冷，混着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
地上堆着骨锯。
不是一把，是十几把，大大小小，刀刃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骨锯旁边是两台磨粉机，工业用的那种，不锈钢外壳，进料口有脸盆那么大。磨粉机旁边的台面上摆着标签，一摞一摞的，白色硬卡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字。
林溪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儿童骨，特级，3-6岁，股骨，25kg。”
她放下，拿起第二张。
“儿童骨，特级，3-6岁，胫骨，18kg。”
第三张。
“儿童骨，特级，3-6岁，颅骨，12kg。”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愤怒从胃里烧起来，烧到胸口，烧到喉咙，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放下标签，推开另一扇门，里面是冷藏室，温度显示-5℃。货架上码着一个个白色的塑料桶，桶盖上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编号。她拧开一个桶盖，里面是乳白色的膏状物——和外面那碗汤一模一样。
她拧上盖子，退出冷藏室，回到大厅。
大厅里还是那副热闹的景象。有人在碰杯，有人在自拍，有人在对着镜头比心。一个穿着粉色晚礼服的网红举着汤碗，对着手机镜头喊：“家人们，干了这碗胶原蛋白，明天皮肤比婴儿还嫩！”她一饮而尽，碗底朝天，笑得露出八颗牙齿。
林溪坐回自己的位子，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
乳白色的汤汁在勺子里晃了晃，她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舌尖瞬间发麻——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刺痛，是剧烈的、像被电击一样的麻，从舌尖蔓延到整个舌面，再到牙根、喉咙、食道，一直烧到胃里。
眼前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万人坑。
不是比喻，是真的万人坑。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土坑，坑壁上全是骨头——股骨、胫骨、肱骨、肋骨、颅骨，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在最底层。骨头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泥土和青苔。有些骨头上还连着干枯的筋腱，风一吹，筋腱像琴弦一样颤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坑的上方站着一排人，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他们手里拿着钩子，不是钓鱼的钩子，是那种很长很长的、末端带弯的铁钩，伸到坑里，钩住骨头，拉上来，扔进身后的粉碎机。粉碎机的声音很大，“咔咔咔咔”，像咀嚼。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粉碎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记录着什么。他翻了一页，抬起头，面具后面的眼睛看向林溪的方向。
他的嘴动了，没有声音，但林溪读出了他的唇形。
“第43号。”
画面断了。
林溪睁开眼睛，勺子还在手里，汤已经凉了。她放下勺子，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喝的是祖宗。”
安静了三秒。
然后，第一声呕吐响起来。
不是干呕，是那种胃里翻江倒海、把东西从食道里硬挤出来的呕吐。一个穿着红色晚礼服的女人弯下腰，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喷了出来——黑色的，不是乳白色，是黑色的，像墨水一样浓稠。她吐了一桌，吐了一地，黑色的液体溅到旁边人的裙子上，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也开始吐。
呕吐像传染病一样蔓延。一个人吐，十个人吐，三十桌人都在吐。黑色的呕吐物从嘴里涌出来，从鼻子里喷出来，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白色桌布上，把桌布染成一块一块的黑色。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打120”，有人在拿手机拍视频。弹幕在屏幕上炸了——“什么情况？”“集体食物中毒？”“这也太恶心了吧？”“快报警！”
林溪没有吐。
她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转身走向后厨——不是刚才那条路，是另一条路，通往地下的楼梯。
楼梯很陡，灯光是暗红色的，照得墙壁像涂了一层血。她走下去，推开底部的门，里面是一个地下室，比楼上的大厅还大。地下室的一整面墙都是冰柜，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十几个冰柜门并排排列，不锈钢的门板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
老板在地下室里。
他正在打开最中间的一个冰柜，从里面往外搬东西——一个白色的塑料桶，和冷藏室里一模一样。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林溪，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绝望。
“你怎么下来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溪没有回答。她绕过他，走到冰柜前，拉开另一扇门。
冰柜里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不是塑料桶，是骨头。人的骨头，儿童的骨头，每一根都经过清洗和打磨，白得像象牙。股骨一排，胫骨一排，肱骨一排，颅骨单独放在最上层，像一排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展品。
她关上门，拉开下一扇。同样的骨头，同样的排列，同样的白。
她一连拉开了六扇门，每一扇里面都是一样的。
“你从哪里弄来的？”林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老板没有回答。他抱着塑料桶往后退，背抵着墙壁，桶里的东西“咣当咣当”地响。
林溪走向最角落的冰柜，拉开最后一扇门。这扇冰柜和其他不一样——里面没有骨头，只有一本日记，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静静地躺在冰柜的最深处，像在等她。
她伸手进去，把日记拿出来。
翻开第一页。
“第1号实验体，失败。骨胶提取率0.3%，杂质过多，无法食用。”
翻到第五页。
“第5号实验体，失败。骨胶提取率1.2%，口感差，有异味。”
翻到第十页。
“第10号实验体，成功。骨胶提取率8.7%，杂质可控，口感接近市售胶原蛋白。建议加大剂量。”
她继续往后翻，一页一页，数字越来越大，提取率越来越高。翻到第四十页的时候，数字已经稳定在15%以上。她翻到最后一页，纸张比前面的厚，像是牛皮纸。
上面写着三行字。
“第43号实验体，成功。人骨胶原提取率21.3%，口感完美，可延缓衰老3-5年。”
“下一步：活体骨髓汤。活体提取，骨髓活性更高，预期效果翻倍。”
“批注人：沈无味。”
林溪合上日记。
地下室的门被锁上了。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门外拧上了锁。她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抵在门外的声音——很重，像是铁链。
通风口飘进来白烟。
不是蒸汽，是烟，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像是塑料燃烧的味道。白烟从通风口涌进来，贴着天花板往下沉，像一朵慢慢降落的云。
“烧死她！”有人在门外喊。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林溪蹲下来，用袖子捂住口鼻。白烟越来越浓，视线开始模糊，她看不清冰柜，看不清门，看不清自己的手。她翻开残卷，趴在地上，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
残卷上多了一行字：“第10判已记录。”
什么时候判的？她刚才说了什么？她想起自己在大厅里说的那句话——“你们喝的是祖宗。”那句话，就是第10判。
门外又传来声音：“烟雾够浓了，她跑不掉了。”另一个声音：“老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溪咳嗽了两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她把日记塞进包里，用手机照着门的方向，爬到门口，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她又翻开残卷，翻到第10页。页脚有一行小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第10判，业力等级：特级。执行完成。”
“特级。”她念出声来。老周的红烧鱼是“甲级”，婴胎汤是“甲+”，这次是“特级”。级别越高，业力越重，审判的代价也越大。
烟雾已经沉到膝盖的高度了，她的头离天花板越来越近。她站起来，踮着脚，把脸凑近通风口，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冷，但是干净的。
通风口很小，只有拳头大，人钻不出去。她用钥匙在通风口的边缘撬了几下，铁皮纹丝不动。
门外的声音消失了。
没有人喊“烧死她”了，也没有人说话。只有烟雾在持续不断地涌进来，白色的，浓稠的，和她今天喝的那碗汤一样白。
林溪靠着墙坐下来，烟雾已经漫到了腰际。她把日记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批注人：沈无味”那行字。
“沈无味。”她对着烟雾说了这三个字。
烟雾没有回应。
但残卷亮了。
金色的光芒从纸页上透出来，穿透白烟，把整个地下室照得像黄昏。光芒汇聚成一行字，浮在空气中：“第10判已记录。业力值+21.3%。剩余审判：71。”
21.3%。和日记上写的“人骨胶原提取率21.3%”一模一样。
林溪盯着那行数字，烟呛得她眼睛流泪。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残卷合上，塞进包里，然后趴在地上，用手摸索着地面。她摸到了一样东西——一把骨锯，刀刃上还带着血迹。
她拿起骨锯，爬到门口，用锯刃卡进门缝，用力往上撬。铁皮被撬开了一条缝，她从缝里看出去，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上面是光。
没有人。
她把骨锯插得更深，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门框发出“吱嘎”一声响，铁皮被撬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她把洞扩大，扩大到能伸进去一只手的宽度，然后把手伸进去，摸到了门外的锁。
锁是挂锁，不大，铁的，生锈了。她用手拽了几下，拽不动。又用骨锯的刀刃去撬锁环，锯了几下，锁环上出现了一道缺口。
烟雾已经漫到了脖子。
她深吸最后一口气，把肺里灌满了还算干净的空气，然后用尽全力撬锁。
锁断了。
她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梯，一头撞进走廊尽头的消防门。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肺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身后，地下室的通风口还在往外冒白烟，像一根白色的柱子，直直地升向夜空。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一软，又跪下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
新消息，没有号码，只有一句话：“第10判完成。第11判——倒计时：72小时。”
林溪把手机扔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
只有黑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