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在桌前坐了一整夜。
“小心身边人。”三个字歪歪扭扭,像是有人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又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被火烤过。
她把纸条和钥匙一起塞进抽屉,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手机。凌晨三点,小王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两万块呢”。林溪往上翻,翻到一周前的记录。
一周前,小王发来一个定位,附言:“溪溪,这家网红餐厅请你试菜,赞助费五万。”——那是佛跳墙那家。
四天前,小王又发来一个定位:“百年老店周记鱼庄,约了明天中午。”——那是红烧鱼那家。
两天前,小王再发:“饕餮餐厅主厨亲自邀约,大牌啊溪溪!”——那是分子料理那家。
昨天,小王说:“富婆出十万,定金已收。”——那是婴胎汤那家。
每一次,都是小王先收到消息,再转发给她。每一次,她去了之后都出了事。
林溪退出聊天界面,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她在电信公司认识的一个朋友,以前帮忙查过骚扰电话。她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账号的定位,账号名‘无味’。”
朋友没回,凌晨三点,谁都不会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手臂上眯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手机屏幕上是朋友发来的回复:“查不到,这个账号的注册信息全是假的,IP在国外,绕过所有节点。”
林溪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重,脸色发灰,嘴唇干裂。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没事”,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上午十点,她出现在小王办公室门口。
小王正坐在电脑前吃早饭,手里拿着一个包子,看见林溪进来,赶紧把包子藏到抽屉里,笑嘻嘻地说:“溪溪,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林溪关上门,把纸条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小王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小心身边人’?谁写的?”
“你。”
小王愣住了,嘴张着,包子馅从嘴角漏出来。
“我写的?”她用纸巾擦了擦嘴,“溪溪,你说什么呢,我没写过这个。”
“那你怎么解释每次出事之前,都是你替我先收到邀请?”林溪把手机聊天记录翻出来,放在她面前,“佛跳墙、红烧鱼、分子料理、婴胎汤,四次,全是你的账号先收到消息,再转发给我。”
小王的脸色变了。
不是心虚的那种变,是害怕的那种变。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溪溪……我……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沈无味……”她的声音在发颤,“有人加我微信,头像是个黑色的碗,他给我转钱,让我帮忙转发消息……每次两千,我……我缺钱还房贷,我就……”
“转了多少次?”
“四次。”小王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四次。”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给钱了。”小王低下头,眼泪掉在桌上,“溪溪,我真的不知道会出人命……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商业推广……”
林溪看着她,看了很久。小王的肩膀在抖,哭得不像装的。她叹了口气,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别哭了,我不怪你。”林溪的声音放软了,“你给我倒杯水吧。”
小王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端回来放在林溪面前。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酒,是那种小瓶装的威士忌,酒店客房里的那种。
“这个……”她把酒瓶放在水杯旁边,声音还在发抖,“这是赔罪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不怪我,我……我请你喝一杯。”
林溪看了一眼那瓶酒。威士忌,没开封,瓶身上的标签写着“XX酒店专用”。
“你哪来的?”
“上次去酒店接你的时候,客房里的。”小王挤出一点笑,“我没喝,一直放着。”
林溪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在水杯里。威士忌的颜色是琥珀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光。她端起杯子,凑近闻了闻。
酒精味下面藏着一股苦味,不是威士忌的那种苦,是化学药品的苦,像是某种无色无味的毒药被人混进了酒里。
“这酒有毒。”林溪说。
话音刚落,小王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蜡黄。她捂着肚子,弯下腰,嘴里的东西还没吐出来——不是包子馅,是白沫,一大片白沫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桌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摔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停地抽搐。
林溪冲过去扶她,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在小王的口袋里。她掏出来,是一张黑卡,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只有背面用银色的字写着三个字:“沈无味。”
林溪把黑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进自己口袋,打了120。
急救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把小王某抬上担架的时候,她的眼睛半睁着,嘴里还在往外冒白沫。林溪跟着上了车,一路握着她冰凉的手。
急诊室的走廊味道很难闻,消毒水混着血腥气。林溪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张黑卡,等了两个小时,医生终于出来了。
“病人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医生摘下口罩,表情有些微妙,“她的大脑受了刺激,部分记忆缺失。”
“什么意思?”
“通俗地说,她失忆了。具体忘了哪些东西,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林溪站起来,走进病房。小王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眼睛盯着天花板,眨都不眨。
“小王。”林溪叫她。
小王的眼珠转了转,看向林溪,眼神空洞得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姐……”她的声音很小,“你是谁?”
林溪愣了一秒。
“你不记得我了?”
小王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脑袋很重。她闭上眼睛,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别信沈无味……他也是受害者……别信沈无味……他也是受害者……”
“谁告诉你这些的?”林溪凑近她,“谁?”
小王的眼珠转了转,看向门口,又看向窗户,最后停在林溪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人戴着面具……声音像……像你爸……”
林溪的手猛地攥紧了床单。
“我爸?”
小王没有再回答。她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护士走进来,客气地请林溪出去。
林溪站在医院门口,掏出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了。
“溪溪?”父亲的声音很苍老,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咋了?”
“爸,你在哪?”
“在老家啊,还能在哪。”父亲咳嗽了两声,“这都十年没出过县城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见过一个戴面具的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啥面具?溪溪,你咋了?是不是没睡好?”
林溪深吸一口气:“没事,爸。你保重身体。”
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太阳很大,照得她睁不开眼,但她觉得冷。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翻开残卷。
残卷烧掉了一角。
不是自燃的那种烧,是被什么东西从边缘点着了,烧了一个拇指大的缺口,缺口边缘是焦黑色的,用手一碰就掉灰。烧掉的那一页只剩下半截,剩下的半截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第7个审判可救一人。”
林溪盯着这行字,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可救一人”——救谁?怎么救?救人的代价是什么?
残卷没有回答。页码停在第7页,字迹一动不动。
她拿起手机,想给大刘发个消息问问情况,字还没打完,屏幕上弹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是大刘的号码。
她接了。
屏幕上是大刘的脸,但那张脸不是对着镜头的——他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块布,额头上有血迹,眼睛红肿,像是被人打过。镜头晃动了一下,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过来,把手机架在某个地方,然后退后几步。
一个声音响起来,是变声器处理过的,分不清男女,每个字都像从机器里挤出来的。
“林溪。下次直播,你说一家餐厅干净。否则——”
镜头转向大刘,手套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啪、啪”,不重,但羞辱意味很浓。
“撕票。”
林溪的手在发抖,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哪家餐厅?”
变声器的声音停了片刻,像是对方在犹豫。然后屏幕上方弹出一行字:“老家土菜馆。你爸开的店。地址发你了。”
视频通话断了。
林溪瘫坐在地上,手机滑落在脚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条地址——一个她从小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地方。她父亲在县城开的那家小饭馆,十年前因为“投毒案”关了门,父亲坐了牢,出来后没有再开。但地址还在,店面还在,只是招牌早就拆了。
她弯下腰,捡起手机,翻到残卷。
残卷自动翻到了第7页。
上面出现了三个字。
她父亲的名字。
林溪闭上眼睛,听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风,是有人在笑,笑声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睁开眼,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色请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窗台上,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判,还是不判?2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