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林溪坐在床边，黑色请柬摊开在膝盖上。
她盯着“午夜米其林，今晚子时”几个字，心里一遍遍地算时间。还剩半小时。她从城南的废弃酒楼回来后一直没睡，脑子里全是那张纸人的脸、那碗腥味的面、那粒黑色的药丸。瓷瓶还揣在口袋里，硌得大腿生疼。
“不去。”她对自己说。
窗玻璃响了。
不是风，是有人在敲。十二楼，窗外是半悬空的空调外机，不可能站人。但敲击声很清晰，“笃、笃、笃”，三下，停顿，再三下。
林溪僵在原地，脖子像被人掐住了，一寸一寸地转过去。
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道缝。月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照在窗玻璃上。玻璃外面，是一只手。五指张开，指尖贴在玻璃上，指甲是黑色的，不是涂的指甲油，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黑。
手的主人没有脸。窗帘缝太窄，只能看见半边肩膀，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
“不来就带你走。”声音很轻，像是贴着玻璃传进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寒气。
林溪抓起包，把请柬和折叠刀塞进去，拉开门就跑。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一口气冲下十二楼，推开单元门，夜风扑面而来。
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
路灯亮着，照着那辆出租车，是她刚才从郊区回来时坐的那辆，司机还坐在里面，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去城南废弃酒楼？”司机问。
林溪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说了声“嗯”。出租车启动，驶入黑夜。她透过后视镜看司机的眼睛——瞳孔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灰。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同一个土路口。司机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到了。”
林溪下车，站在土路上，看着远处那栋废弃酒楼。和几个小时前不一样了——楼里的灯全亮着，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办酒席。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豪车，没有车牌，车身擦得锃亮，反射着月光。
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门口，一左一右，身形一模一样，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林溪走近的时候，左边那个伸出手。
“请柬。”
林溪从包里掏出黑色请柬递过去。男人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还给她，侧身让开一条路。右边那个拉开大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很久没有开过。
大厅和下午来时判若两个地方。
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光线下垂到每一张桌子。摆了十几桌，每桌坐一个人，都戴着面具——白色的、黑色的、红色的，有的只遮住半张脸，有的连眼睛都遮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筷子，所有人都端坐着，像一桌蜡像。
林溪被服务员引到最角落的桌子。桌子很小，只摆了一个银罩子，罩子上刻着花纹，花纹的形状和黑色请柬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服务员掀开银罩子。
盘子里的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的，不是液体流动，是那东西自己在动。它看起来像一块肉，又像一块糕点，方方正正的，表面是深褐色的，但仔细看，褐色的表层下面有红色的细线在跳动——是血管，活的血管，一缩一扩，一缩一扩，像心跳。
林溪拿起旁边的小刀，切下一块。
刀刃切进去的瞬间，那块肉颤了一下，像活物被割了一刀。切下来的那一小块还在盘子里滚动了两圈才停下来，断面上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更像是酱油和血混在一起的稠液。
她把那一小块放进嘴里。
血腥味。不是生肉的那种腥，是铁锈味，是医院手术室里的味道，是某种东西被放血时散发出的气味。血腥味后面跟着面粉的甜味，甜得发腻，像是糖精放多了。两种味道在嘴里打架，谁也不让谁，最后混成一种让人想吐的恶心。
画面涌进来了。
一间地下室，水泥地，墙上挂着铁链。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手腕和脚腕都被铁链勒出了血痕。他的嘴被布条勒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一个穿白围裙的人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菜刀，是那种很细很长的手术刀。
白围裙割开他的手腕，血喷出来，喷进一个不锈钢盆里。盆很大，能装十斤血。人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白围裙把盆端走，倒进面粉里，开始和面。红色的面团在案板上被揉来揉去，揉成馒头的形状，上笼，蒸。
二十分钟后，馒头出笼了，白白胖胖的，表面还泛着光。
白围裙把馒头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端走了。
画面在这里断了。
林溪睁开眼睛，放下小刀，把嘴里的东西吐在纸巾上。纸巾被染成暗红色，她看着那摊红色，胃里又翻了一下。
整个大厅安静得像坟场。
所有戴面具的人都在看她，面具后面的眼睛透过那些孔洞，死死地盯着她。
林溪站起来，把刀叉扔在盘子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响得像一声惊雷。
“做这道菜的不是人。”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不是停电，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一口气全吹灭的灭。水晶灯、壁灯、走廊灯，一层一层地灭，从大厅最里面灭到大门口，最后只剩下月光。
月光从破洞的天花板洒下来，照亮了厨房的门。
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厨师服，戴着白色的高帽，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距离，走到林溪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缓缓揭下头套。
半张脸是人脸，半张脸是骷髅。
人脸的半边还算正常，皮肤偏白，眼角有皱纹，像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骷髅的半边没有皮肉，骨头露在外面，颧骨、上颌骨、下颌骨，每一块都清晰可见。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某种暗红色的微光。
全场没有一个人出声。
鬼厨跪了下来。
骷髅半边磕在地板上，发出“咔”的一声，像是在担心骨头会碎。他人脸的半边贴着地面，眼泪从那只正常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过鼻梁，滴在地板上。
“我是被沈无味害死的。”鬼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厅里传得很远，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死了之后，困在这里，做菜。他说，等他凑够九十九道业力菜，就放我投胎。”
林溪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那只正常的人眼，瞳孔是棕色的，里面全是血丝。
“业力菜是什么？”
鬼厨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就是你刚才吃的那种。用人血、人肉、人骨、人胎……所有和人命有关的东西，做成的菜。每一道业力菜，对应一个死去的人的业力。沈无味把业力收集起来，炼成一种东西，吃了就能——”
“永生。”林溪接过话。
鬼厨点头，骷髅半边的下颌骨张了张，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没死？”林溪问。
“没死。三百年前就没死。”鬼厨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是第一个判官，判了八十一道菜，按规矩应该被饕吃掉，但他找到了办法——他把自己的业力转移到别人身上，让别人替他去死。他一直在找‘永生菜谱’，九十九道业力菜，九十九个判官的命，凑够了，他就真的永生了。”
林溪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她想离这个鬼厨远一点，但腿不听使唤。
“我已经判了四道。”她说，“佛跳墙、红烧鱼、婴胎汤，还有——”
“四道。”鬼厨打断她，“你帮他判了四道。每判一道，他的业力就多一分，离永生就近一步。”
林溪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她想起残卷上“判4/81”变成了“判5/81”——她明明只判了四次，为什么变成了五次？
“他在偷我的审判次数。”她脱口而出。
鬼厨没有回答，因为大厅里其他戴面具的人开始动了。他们站起来，摘下自己的面具，露出底下的脸——没有脸。不是蒙面，是没有五官，整张脸像一张白纸，只有轮廓，没有眼睛、鼻子、嘴巴。
林溪转身就跑。
她跑出大厅，跑过走廊，推开大门，冲进夜色里。身后没有脚步声，但她知道那些东西在追她，因为月光开始变暗了，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它。
她跑到土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等等！”
是鬼厨。他追出来了，半张人脸半张骷髅，在月光下跑得跌跌撞撞。他追上林溪，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一把钥匙。铜的，不大，握在手心里还带着体温——如果他还有体温的话。
“沈无味在城东有一个仓库，”鬼厨喘着气说，“里面放着业力菜的配方、客户名单、还有他的……他的秘密。钥匙给你，去把它找出来。”
林溪握紧钥匙：“你为什么帮我？”
鬼厨的那只人眼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因为你说‘这不公平’。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出租车还在土路口等着，司机还是那个灰瞳孔的男人。林溪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启动了。她透过后窗看过去，鬼厨还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半张人脸半张骷髅，像一尊被劈成两半的雕塑。
车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
林溪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翻开残卷。数字变了——“判4/81”变成了“判5/81”。她明明只判了四次：佛跳墙、红烧鱼、婴胎汤、废弃酒楼里那碗面。四次，不是五次。
第五次是谁判的？
沈无味。他在偷她的次数，用她的审判来喂自己的永生菜谱。
手机震了。一条新消息，没有号码，只有一句话：“快跑，他来了。”
是鬼厨。
林溪还没来得及回复，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不急不慢。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走廊空无一人。声控灯亮着，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
地上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像是被人从口袋里掏出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的。她捡起来，展开。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小心身边人。”
林溪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关上门，回到桌前。她把纸条展平，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目光移到手机屏幕上。小王的聊天界面还开着，最后一条消息是她说“别替我接单了”，小王回“两万块呢”。
她翻上去，往上翻，翻了很久。从今天翻到昨天，从昨天翻到前天。小王每次都提前替她接单——周记鱼庄是她接的，兰桂坊会所是她接的，连饕餮餐厅的主厨邀约，也是她先收到消息然后转给林溪的。
林溪退出聊天界面，打开小王的头像，放大。头像是一张自拍，小王站在阳光下，笑得露出八颗牙齿。林溪盯着那张笑脸，脑子里全是鬼厨的那句话——“小心身边人。”
她又看了一眼残卷。
数字还是“判5/81”，没有变。
但页脚多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用铅笔写的，随时会消失：“下一判——倒计时：二十四小时。”
林溪把纸条和钥匙一起塞进抽屉，合上残卷，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走廊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的声音。
有人在外面。
她不知道是谁，但那个人就站在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