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请柬在桌上躺了一整夜。
林溪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词：“午夜米其林”“非人宴”“可见阴阳”“第4判”。她拿起请柬又看了一遍，檀香味比昨晚更浓了，熏得她太阳穴发疼。
手机震了。
小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大：“溪溪！有大活儿！富婆出十万请你私宴点评！”
“不去。”林溪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定金已经收了！”
林溪猛地坐起来：“你收了？你凭什么替我收？”
“人家直接打我账上了，两万定金，退不了的那种。”小王的声音理直气壮，“而且她说得很清楚，就是请你吃顿饭，点评一下她新买的养颜圣品，十万块，一顿饭。你一天直播才挣多少？”
林溪深呼吸了三次，咬着牙说：“什么养颜圣品？”
“不知道，她说你去了就知道了。会所在城南，很私密的那种，会员制，一般人进不去。地址我发你手机上。”小王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对了，她说你要是不去，定金不退。两万块呢。”
林溪挂断电话，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地址看了十秒钟。她把黑色请柬塞进抽屉，换上衣服出了门。
城南私人会所藏在一片别墅区的最深处，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黑色铁门。林溪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林小姐？请进。”
铁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鹅卵石小路，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竹子。走到底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成乳白色，看起来像某个有钱人的私宅。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迎出来，四十多岁，皮肤白得发亮，嘴唇涂成深红色，笑起来眼角没有一丝皱纹。
“林小姐，久仰。我是赵太太。”她伸出手，指甲涂成酒红色，“请进，几位姐妹等您很久了。”
包厢在二楼，暖气开得很足，几个贵妇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每人面前都放着一套描金瓷器。她们的年纪看起来都在四十到六十之间，但皮肤都白得不正常，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粉。
“来了来了，毒舌博主来了。”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的女人笑着拍手，“我在网上看过你的视频，太有意思了，说话一点都不留情面。”
“我们今天请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们品鉴一道菜。”赵太太把林溪按到主位上，自己坐在她旁边，“这道菜是我们几个姐妹的养颜秘方，花了大价钱的，想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林溪看着桌上的餐具，没有说话。
“上菜。”赵太太拍了拍手。
两个服务员端着一个汤盅走进来，汤盅是白色的瓷，盖子上的把手雕成莲花的形状。服务员把汤盅放到林溪面前，揭开了盖子。
汤色乳白，不是鸡汤那种淡黄的白，是一种近乎牛奶的纯白色，浓稠得像乳胶。汤的表面没有浮油，也没有葱花姜片，干干净净，只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这是什么？”林溪问。
“养颜圣品。”赵太太笑着舀了一勺，递到林溪面前，“千年秘方，喝了的都说年轻十岁。你先尝，尝完我们再聊。”
林溪接过勺子，凑近闻了闻。甜腥味更浓了，像是什么东西煮了很久之后释放出来的那种味道。她舀了半勺，送进嘴里。
汤汁滑过舌尖的瞬间，她的舌头发黑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变黑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舌头，舌面上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东西，像是被墨汁染过。她想吐掉，但喉咙不听使唤，汤汁已经顺着食道滑下去了。
紧接着，她眼前出现了画面。
手术台，无影灯，一个医生模样的人戴着口罩，手里拿着钳子。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女人，肚子高高隆起，女人在哭，声音很轻，轻得像猫叫。
医生把钳子伸进去，女人的叫声变大了，然后是血，大片的血从手术台上流下来，沿着床沿滴到地上，汇成一摊。
婴儿的哭声很小，只哭了一声就停了。
医生从血水里捞出一个东西，放在托盘上。那东西很小，蜷缩成一团，表面还带着血丝。另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过来，把那个东西放进锅里，加水，点火。
画面在这里断了。
林溪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板上。她弯着腰干呕了好几下，胃里翻江倒海，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林小姐？你怎么了？”赵太太站起来，伸手去扶她。
林溪抬起头，看着赵太太的脸。之前觉得她的皮肤白得发亮，现在再看，那根本不是“白”——那是无数个婴儿手印叠在一起的颜色。密密麻麻的、小小的手印，印在她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像盖了章的猪肉。
林溪的视线移到其他几个贵妇脸上，一样的，每个人脸上都有婴儿手印，有的多，有的少，但都有。
“这是什么汤？”林溪的声音发干。
“养颜圣品啊。”赵太太的笑有点僵了，“千年秘方——”
“我问你，这是什么汤？”林溪一字一顿地说。
赵太太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林小姐，你不舒服的话，我叫人送你回去——”
“这是人命熬的。”
赵太太的脸僵住了。
下一秒，她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同时往外冒血。不是慢慢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爆炸了，把血从所有的孔洞里挤出来。
血溅到桌上，溅到描金瓷器上，溅到其他贵妇的脸上。
赵太太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嗬”，然后身体直直地往前倒，脸砸在汤盅上，乳白色的汤被血染成了粉红色。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钟，然后贵妇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大波浪卷的女人第一个往门口跑，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身体就软了下去——不是死了，是吓晕了。其他几个贵妇挤在门口，有的哭，有的叫，有的掏出手机报警。
林溪蹲在赵太太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气了。她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还亮着，停在聊天界面。
林溪捡起手机，翻了一下。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第4个客户已处理，剩下尾款打你账上。”
发送者的头像是一个黑色的碗，碗里装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之前的聊天记录被删了，只有这一条。
林溪把手机放回赵太太手里，站起来，腿有点软。她走出包厢，走下楼梯，穿过那条鹅卵石小路，推开黑色铁门，蹲在路边吐了。
这次吐出来了，全是黑色的水。
“林溪？”
她抬起头，大刘站在她面前，穿着制服，腰里别着枪，身后停着两辆警车。
“有人报警说这里出了命案。”大刘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又在现场。”
“我来的路上就知道你会来。”林溪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这次跟我没关系。”
大刘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直接走进会所。林溪蹲在路边，看着陆续赶来的警车和救护车，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哭声和喊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黑色的碗，和残卷上“阴间美食黑产图谱”里的图标一模一样。
林溪回到家的时候，残卷正躺在桌上，翻开到新的一页。
她走之前明明把它塞进了抽屉，还加了锁。
现在锁完好无损，抽屉关着，但残卷自己跑出来了，翻到的那一页不是她之前看到的任何一页。
是一张图谱。
上面画着十二个圈，每个圈里标注着一个名字。最上面一排：饕餮餐厅、周记鱼庄、兰桂坊会所、芙蓉阁、宝丽金、天上人间。下面一排：婴灵甜品店、骨胶原工坊、午夜米其林、幽冥厨房、无味斋、最后一餐。
林溪一个个看过去。周记鱼庄是判3/81的那家，兰桂坊会所是今天赵太太的私宴，婴胎汤会所——第四个圈里写的就是“兰桂坊会所”。
图谱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沈无味，创始人。”
林溪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阵发凉。十二家餐厅和会所，每一家都在用“特殊食材”，每一家都挂着沈无味的名字。
她拿起手机，翻到今天的聊天记录——赵太太手机里的那个黑色碗的头像。她截了个图，放大，终于看清了碗里装的是什么。
一颗胎儿的头。
手机震了。
一条定位共享，发送者的头像就是那个黑色的碗。定位显示在城南郊区，一个废弃酒楼。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午夜米其林，今晚子时，不来就找你。”
林溪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
还有一个小时。
她把残卷塞进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去，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揣进口袋。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小王发来的消息：“溪溪，你今天去的那家私宴上热搜了，死了人？你没事吧？”
林溪打了两个字：“没事。”发出去。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以后别替我接单了。”
小王秒回：“两万块呢！”
林溪没再回复，推门出去。
出租车在城南郊区的土路上颠簸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口。司机往外看了一眼，不愿意往前开了：“前面没路了，你自己走过去吧。”
林溪下了车，打开手机手电筒，沿着土路往前走。路两边是荒废的工地，钢筋水泥裸露在外，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音。
废弃酒楼在路的最尽头，三层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大门是敞开的，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林溪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厅里没有灯，但地上铺了一层发光的东西，像是荧光粉，隐隐约约能看见路。她顺着荧光往前走，走到大厅中央。
月光从破洞的天花板洒下来，照在一张桌子上。
桌上放着一碗面，热气还在冒。
碗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先吃面吧。”
林溪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面的味道很奇怪，不咸不淡，没有油，没有葱花，只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和今天下午赵太太那盅汤一样的腥味。
她刚想吐出来，舌尖又发麻了。
眼前出现一片白雾，雾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活人，是一张纸人。
纸人穿着白色长袍，脸上画着五官，眼睛是两个黑点，嘴巴是一条红线。它走到她面前，停下，开口说话——不是从嘴里发出的声音，而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的。
“第4判已记录。”纸人的声音分不出男女，“沈无味大人让我转告你，欢迎加入。”
林溪把面条吐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谁是沈无味？”
纸人不回答，身体开始自燃。火焰是青绿色的，和三年前残卷自燃的颜色一样。纸人在火里变形、扭曲、融化，最后化成一摊灰烬。
灰烬里滚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瓷瓶，瓶塞上刻着一个字：“沈。”
林溪捡起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药丸很小，和米粒差不多大，表面光滑，泛着光。
她凑近闻了闻，是檀香味。
和黑色请柬上的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又是一条定位共享，还是同一个地址，但备注变了：“今晚子时，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林溪把瓷瓶塞进口袋，转身走出废弃酒楼。
月光照在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注意到，影子的形状和她的身体不太一样——影子的头比她的头大了一圈，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她的肩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