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卷突然发烫,像刚从灶台上拿下来的铁锅。
林溪“嘶”了一声,本能地松手,残卷落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还在往外冒热气。她蹲下来,用手指尖戳了戳纸张——不烫了。字迹正在变化,“下一判,三日之内”几个字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十二时辰内,不可违逆。”
手机响了。
经纪人小王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溪溪!你上热搜了!三十万点赞!三十万!你快看私信,炸了炸了!”
“我看见了。”林溪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捡起残卷,翻来覆去地检查,“有一家百年老店邀请我去试菜。”
“周记鱼庄!那家老字号!你知道他们家多难约吗?我上次想订个位子,说要排到下个月!”小王的声音激动得像中了彩票,“去去去,必须去,你赶紧回人家消息。”
“你不觉得奇怪吗?”林溪盯着残卷上“十二时辰内”四个字,声音压低了,“我昨天刚说完佛跳墙像洗脚水,汤就没了。今天又有人请我去试菜——”
“你在想什么呢?人家是百年老店,又不是网红餐厅。”小王打断她,“而且你不是说房租快到期了吗?这一单要是成了,你下个季度的钱都有了。”
林溪沉默了两秒钟。
“去。”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别管我说什么。”林溪把残卷塞进抽屉里,盖上,“我这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王干笑两声:“你哪次听我的了?上次你说人家的火锅底料像洗脚水,我还拦着来着,你听了吗?”
“那这次就别拦了。”
林溪挂断电话,打开私信,给周记鱼庄回了消息:“明天中午十二点。”
对方秒回:“恭候大驾。”
周记鱼庄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青砖黛瓦、雕花木窗,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店。林溪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车牌号都是连号的,她认得其中一辆——本市某位退休领导的座驾。
小王在门口等她,一见面就拽着她的胳膊往边上拉,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家店的老板姓周,叫周德茂,今年六十八了,他爷爷那辈就开始做鱼,传了三代。他家这道红烧黄河大鲤鱼,据说是当年给——谁谁谁做过的,你懂的。”
“所以呢?”林溪挑了挑眉毛。
“所以你能不能……”小王做了个“闭嘴”的手势,“稍微收敛一点?”
林溪笑了,推开她的手,大步走进店里。
后厨比想象中干净。灶台擦得发亮,案板上码着整整齐齐的葱姜蒜,几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最里面的灶台前,正往锅里淋料酒。
“林溪女士?”老人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眼睛却很亮,是那种熬了半辈子夜的眼睛,“我是老周。欢迎欢迎。”
林溪注意到他的手。
不是老人的那种正常的抖——老年人的手多少会有点颤,但老周的手抖得很有规律,像是某种肌肉痉挛。他拿着锅铲的手每三秒钟抖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锅铲碰到锅沿,发出“叮”的一声。
“您手抖得厉害。”林溪脱口而出。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毛病了,不碍事。年轻时候在后厨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落下的病根。”
他把锅铲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案板前。一条黄河大鲤鱼躺在上面,鳞片还在微微张开,鱼嘴一张一合。
“刚到的,活的。”老周拍了拍鱼身,语气里带着骄傲,“我这条鱼,从河里到锅里不超过两个小时。您尝尝就知道了。”
林溪没说话。她凑近那条鱼,看着它的眼睛。鱼眼珠子凸出来,浑浊的白色边缘嵌着一圈黑,像是嵌在眼眶里的两颗玻璃珠子。但那双眼睛好像在看她——不,是在瞪她。
她打了个寒颤。
老周已经开始做了。热锅冷油,葱姜爆香,鱼下锅的那一瞬间,滚油溅起来,发出“滋啦”一声响。老周的手又开始抖了,锅铲在锅里不停地碰着锅沿,“叮叮叮”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
林溪站在一旁,看着老周往锅里加酱油、料酒、白糖、醋,每一个动作都熟练得像刻进了骨头里。但那双颤抖的手让她不舒服。
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十二点整,大厅已经坐满了人。
林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架在面前,镜头正对着她面前的那盘菜。红烧黄河大鲤鱼,鱼身完整,头尾翘起,浓油赤酱的汤汁在盘子里微微晃动,上面撒着一把翠绿的香菜。
弹幕已经开始刷了:
“来了来了,毒舌博主来了。”
“这鱼看着不错啊。”
“昨天那佛跳墙是特效吧?今天还敢来?”
“主播今天会说点啥?我赌一句‘难吃’。”
林溪夹起一块鱼肉。
鱼肉很嫩,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的那种嫩。酱汁的咸鲜和鱼本身的甜融合得很妙,确实是一道好菜。但她的舌尖在接触到鱼肉的瞬间,发麻了。
不是吃辣的那种麻,是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舌尖蔓延到整个舌面,再到牙根。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舌头,但已经来不及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涌上来,不是鱼的味道,是铁锈味,是血的味道。
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白色的围裙,站在一口大锅前。锅里的水在翻滚,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人影在往锅里扔什么东西,一块一块的,被保鲜膜裹着。
保鲜膜在沸水里融化,露出来的东西是——
林溪猛地睁开眼睛。
“好吃吗?”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交叉,不停地揉搓。
林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熬了半辈子夜的眼睛,浑浊的白色边缘嵌着一圈黑。
她又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鱼。
鱼嘴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弹幕还在刷:“主播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太好吃了?”“不会翻车了吧?”
林溪放下筷子,看着鱼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这鱼死得不甘心。”
话音刚落,老周捂住了胸口。
他的脸在零点几秒内从红润变成了青紫色,嘴唇发乌,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周叔?”林溪站起来,凳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
老周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老人。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骨头,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老周说。
然后他松了手,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钟,然后炸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喊“快打120”,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冲过来,跪在老周身边,摸他的脖子,然后抬起头,脸色惨白地说:“没脉搏了。”
林溪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淤青——五个手指印,深深地嵌在皮肤里,像是烙上去的。她再看老周,他已经不动了,眼睛半睁着,嘴也半张着,和盘子里的那条鱼一模一样。
警察来得很快。
大刘是第二批到的,他走进大厅的时候,老周的尸体已经被白布盖上了。他看了一眼尸体,看了一眼林溪,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又是你。”
“这次真的跟我没关系。”林溪摊开手,“他自己心脏病发。”
“你怎么知道他心脏病发?”大刘问。
林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大刘看了她三秒钟,转身走进后厨。几个警察跟在后面,拉开冰箱、翻柜子、敲墙壁。林溪站在大厅里,隔着屏风能听见他们在后厨的动静。
“队长,这地板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空的,下面好像是空的。”
然后是撬地板的声音,木头断裂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队长!您过来看!”
大刘走过去的脚步声很重,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林溪忍不住了,绕过屏风走到后厨门口。大刘站在被撬开的地板旁边,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照向下面的空间。林溪顺着光柱看过去——
三具尸体。
用保鲜膜裹着,一具叠着一具,码得整整齐齐。保鲜膜已经泛黄了,里面的人脸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来是两男一女,死亡时间至少十年以上。
大刘关掉手电筒,转过身,看着林溪。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溪能听见。
“我说我是蒙的,你信吗?”
大刘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五秒钟,然后说:“你先回去吧。别出城,保持手机畅通。”
林溪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想抽根烟,但摸遍了口袋也没找到打火机。手机震了,是小王发来的消息:“溪溪,你又上热搜了。#毒舌主播说死餐厅老板# 已经冲到第二了。”
林溪没回。她叫了辆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一路上没说话。
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是拉开抽屉。残卷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本普通的旧书。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翻开。
“判3/81。”
数字变了。昨天还是1,今天变成了3。她明明只判了两次——佛跳墙一次,红烧鱼一次——为什么是3?
她往下看,新出现了一行字:
“上一任判官:沈无味。”
“判满81道,代阎王。”
林溪盯着“沈无味”三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她打开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不多,只有几条旧新闻。
“古董美食家沈无味失踪,警方介入调查。”
“沈无味:从厨神到隐士,一个传奇的落幕。”
“饕餮餐厅:沈无味最后现身的地方。”
她点开最后一条,是一条三十年前的旧新闻,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男人站在餐厅门口,侧脸对着镜头,轮廓很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林溪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那个侧脸——她在老周的后厨,舌尖发麻的瞬间,眼前闪过的那个人影,就是这个侧脸。
一模一样。
她继续往下翻新闻,看到最后一句话:“沈无味失踪前最后现身的米其林餐厅——饕餮。”
手机又震了。
一条新消息,没有备注,没有头像,只有一句话:“饕餮餐厅主厨邀请林溪女士共进晚餐,时间您定。期待与您探讨美食的真谛。”
林溪盯着这条消息,后背一阵发凉。
她翻开残卷,最后一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字:“判满81道之前,不可违逆。否则——业力反噬,形神俱灭。”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开得很大声,一个低沉的男中音在播报新闻:“今日,我市一老字号餐厅发生命案,店主周某某突发心脏病身亡,警方在店内发现三具无名尸体,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林溪关掉窗,拉上窗帘。
她把残卷合上,放回抽屉,又加了一把锁。然后坐到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饕餮餐厅主厨邀请林溪女士共进晚餐。”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