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月圆。
四条眉毛山庄的梅树已经枝繁叶茂。溪边的桃树苗是从南海带回来的,江沙曼那丫头没食言,足足带了六棵,说是一人一棵。虽然还没开花,但已经比我高了。
今天是我定的“山庄大会”。说是大会,其实就是把所有人叫回来吃顿饭。我给每个人都写了请帖,连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各发了一份。叶孤城回信说桃花还没开,离不开人,但托南海的商船带了一坛桃花酿。西门吹雪只回了三个字:“必到。”
最先到的是上官姐妹。上官丹凤瘦了一圈,但精神极好。她说三百七十二个暗桩已经找齐了三百个。剩下七十二个分布在西域和南疆,今年底之前能走完。
“走完之后呢?”
“之后?”上官丹凤想了想,“之后想去一趟清溪镇。”
“找阿冰?”
“不是。是吃一碗豆腐。”她笑了,“你上次说,清溪镇的豆腐很好吃。我想去尝尝。”
上官雪儿已经扑向波斯猫了。猫被她养得肥了一圈,看到她居然想逃。她一伸手就把猫捞回来了,揉着猫脑袋问我:“陆小凤,我姐姐说以后不住地下宫殿了。是不是真的?”
“真的。地下宫殿太潮了。你姐姐的腿不好,不适合住。你们搬来山庄住吧。房间多。”
“那我要后院那间能看到溪水的!”
“给你。”
欧阳情是踩着饭点到的。带了一副新骨牌和一箱黄金。黄金是赌坊今年的分红。骨牌是特制的,上面刻着梅花。
“这副牌叫‘梅花注’。只赌缘分,不赌输赢。我在赌坊里教了徒弟,以后赌坊的事她打理。我想搬来山庄住。行不行?”
“行。但你要教薛冰打牌。她一个人待着太闷了。”
“成交。”欧阳情笑着把骨牌塞给薛冰,“薛姑娘,从今天起咱俩是牌搭子了。”
薛冰接过牌,面无表情地翻了一张。
最大的那张。
欧阳情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会打牌?”
“不会。”薛冰冷冷道,“但运气好。”
欧阳情哀嚎一声倒在我肩上。薛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得意的弧度比梅枝还好看。
最晚到的是江沙曼。她从南海回来,带了三筐桃花,还带了一个人。
叶孤城。
他瘦了,也黑了。在南海的荒岛上种了一年桃树,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天外飞仙了,更像一个老农民。但眼睛里的某种东西,比从前安定了很多。
“叶兄,你不是说桃花没开吗?”
“我说桃花没开,但没说树苗死了。”叶孤城微笑,“树苗活着。明年春天一定开花。我来是想当面告诉你——造反的事,我彻底放下了。前朝宗室还剩下一些老人,我给他们每人送了一棵桃树苗。活着的等开花,死了的把树苗种在坟前。这就是我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
西门吹雪走到他面前。两个绝世剑客对视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西门吹雪伸出手。
“明年春天。看桃花。”
叶孤城握住那只手。
“好。”
剑神的握手和剑一样,干脆、有力。
晚宴摆在梅树下。柳三娘掌勺,司空摘星偷了御酒坊三坛贡酒。铁无双和严独鹤的遗孀也来了,带着铁剑门全部地契的移交文书。熊九托江沙曼带了口信,说蓬莱岛上的机关已经拆干净了,情报卷宗全部焚毁,青烟升了三天三夜。
席间,上官丹凤忽然站起来,端着一杯酒。
“今天是团圆夜。有件事,我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金鹏王朝的事,从今天起,彻底结束了。所有宝藏充公,所有暗桩解散,所有恩怨勾销。五十年的账,到此为止。以后江湖上没有金鹏王朝。只有上官丹凤。”
她环顾四周。
“还有——我宣布,四条眉毛山庄,以后就是金鹏王朝遗民的救济站。谁过不下去了,来这里领银子。我出钱。”
“你哪来那么多钱?”司空摘星问。
“铁剑门的地契。”上官丹凤微微一笑,“铁掌门把二十万两地契全捐了。严独鹤的遗孀也捐了十万两。这些钱,够养遗民三代人。”
铁无双在角落里连连摆手:“不敢居功。老夫还债而已。”
严独鹤的遗孀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闻言只是淡淡说了句:“先夫临终前说,他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后能做一件对的,死也瞑目了。”
我把酒杯举起来。
“敬还债的人。”
“敬还债的人。”所有人齐声应和。
月到中天。酒过不知多少巡。我靠在梅树下,怀里抱着司空摘星偷来的贡酒,已经微醺。
花满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我旁边。今晚他难得安静,只是自己斟酒,自斟自饮,一句话也不多说。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那个时候他还是个瞎子。
“花满楼。”
“嗯?”
“你现在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花满楼转过头,看向院子里的女人们。薛冰在教欧阳情认穴道,欧阳情在教上官雪儿玩骨牌,上官丹凤在和江沙曼对饮牛肉汤,连公孙兰都难得摘了蒙面布坐在角落里和孙秀青说话。月光落在她们身上,每个人都在笑。
花满楼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我看惯了的笑意。
“你最大的麻烦,就是今天晚上到底该进谁的房间。”
我一愣,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穿过梅枝,惊起溪边几只宿鸟。
薛冰回头看了我一眼,白了一眼又转回去。但我看到她嘴角是弯的。
江沙曼喊:“陆小凤你笑什么?牛肉汤要凉了!”
欧阳情扬了扬手里的骨牌:“来来来,趁酒还没醒,抽一张。赌今晚谁和你单独喝一杯。”
司空摘星在旁边起哄:“押注押注!我押薛姑娘!”上官雪儿立刻跟注:“我跟!押冰姐姐!”
上官丹凤笑着摇头:“我不参与。我戒赌了。”但她的眼睛也在笑。
月光照着梅树,梅树照着这些人。这座庄子不大,前院一棵梅树,后院几棵桃苗。溪水绕了一圈,刚好把所有人圈在里面。我想起父亲最后那封信。选择别杀人。难的是让人活。
此刻围坐在梅树下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活得不容易。薛冰从五岁家破到找到真相,走了十七年。上官丹凤从背负王朝到烧毁花名册,走了一辈子。江沙曼从海妖变回人,差点淹死在风浪里。叶孤城从天外飞仙变成种桃树的老农民,放下了两百年的家族枷锁。西门吹雪从杀人不眨眼的剑神变成会在月圆之夜主动和人握手的凡人,只是因为妻子说了一句“明年春天去看桃花”。
他们活着。他们在这里。
这就是我的江湖。
不是什么天下第一,不是什么富可敌国,不是什么号令武林。是月圆之夜,梅树之下,一桌酒,一群人。有人吵架,有人斗嘴,有人偷酒喝,有人拿花生壳扔我。
我把手里的酒坛举高,朝着月亮。
“干杯。”
所有人齐齐举杯,七嘴八舌地回敬。薛冰的声音冷冷的,“喝这么多,明天头疼别找我。”江沙曼的声音脆脆的,“头疼找我,我有海上偏方。”欧阳情的声音软软的,“偏方不如赌一局,输了给你按头。”上官雪儿的声音最响,“按什么头,让他自己疼去。”
梅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月光如洗。溪水潺潺。
我摸了摸嘴唇上那两撇引以为傲的胡子,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灵犀一指,不是破过多少奇案,不是结交了多少高人。而是让这些人,在这棵梅树下,好好活着。
四条眉毛的江湖,从今以后,不再是打打杀杀。
是每年月圆,梅树花开。
人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