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四条眉毛陆小凤收山了。在西山脚下建了座庄子,养了一院子女人。谁有摆不平的麻烦,带两坛好酒上门,他还是会管。但要排号。”
这话前半句是假的,后半句是真的。
我确实还在管麻烦。只是挑选的标准变了——以前是谁的麻烦都管,因为好奇心太重。现在只管朋友托付的事。朋友的定义也变了。以前喝过酒就是朋友,现在至少得一起拼过命。
第一个上门的是铁无双。
老头子比一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走路拄了根拐杖。他一进门就跪下了。
“陆少侠,老夫来还债。”
“还什么债?”
“当年瓜分金鹏王朝宝藏的七个人,死了五个,剩下我和严独鹤。严独鹤去年病死了。就剩我一个。”铁无双从怀里掏出一沓地契,“铁剑门这些年赚的钱,大半是当年分的宝藏增值来的。这些地契,值二十万两。老夫想托你交给上官丹凤。”
“为什么不直接给她?”
“老夫没脸见她。”铁无双低着头,“当年那七个人里,我最会说话。死的能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我骗了你,也骗了所有人。这把年纪了,不想再骗了。”
我接过地契。
“好。我会给她。但你欠的债,不只是钱。”
“老夫知道。还欠一条命。”铁无双说,“你爹的死,我也有份。虽然不是直接动手,但如果不是我们贪图宝藏,你爹也不用逃亡五十年。这笔命债,老夫还不起。只能每天去破山寺上香,念一卷经。”
他起身要走。
“铁掌门,”我叫住他,“你还有多少年可活?”
“大夫说,撑不过两年。”
“那这两年,帮上官丹凤找剩下的暗桩。三百七十二个,她才找了一百多个。你熟悉江湖,找人比她快。用这两年,把欠的命债还完。”
铁无双愣了一会儿,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老夫领命。”
第二个上门的是江沙曼。不是从门进来的。是从后院的溪水里冒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从水里钻出来了?”
“我本来就是海妖。”江沙曼浑身湿透,坐在溪边拧头发,笑得没心没肺,“熊姥姥号停在天津港。我来跟你说一声——我要出海了。”
“去哪里?”
“蓬莱。熊九老爷子一个人在岛上太孤单了。我去陪他住一阵子。顺便把岛上那些机关拆了。留着也是祸害。”
“拆完呢?”
“拆完去南海。听说叶孤城在那里种桃花,我去看看他种得怎么样。要是种得好,顺两棵苗回来。四条眉毛山庄的院子里,还缺一棵桃树。”
她站起来,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草地上。
“陆小凤,你爹的事,我还是欠你。”
“不欠了。”
“怎么不欠?”
“你帮我找到了金鹏剑。帮我进了蓬莱。帮我毁了情报。虽然中间骗过我,但最后的方向是对的。”我说,“而且你爹活着回来了。你还有爹。这就是赚了。”
江沙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带着海水的咸味。
“这是替我爹亲的。他欠陆天明一条命。还不上。只能这样。”她退后一步,笑容里多了一点不属于海妖的温柔,“等南海桃花开了,我摘一筐送回来。你分给她们。”
“她们?”
“薛冰。上官姐妹。欧阳情。还有那个蒙面的公孙兰。”江沙曼掰着手指头数完,摇了摇头,“陆小凤,你这庄子里到底住了多少女人?”
“我也数不清了。”
“渣男。”
“这个词是谁教你的?”
“司空摘星。”
我决定下次见到司空摘星,一定要踹他一脚。
第三个上门的人,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走水路。她是从天上下来的。
那天我正在梅树下喝酒,忽然头顶传来衣袂破风声。公孙兰轻飘飘地落在院子里,红衣,蒙面。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陆小凤。”
“公孙掌门。下次能不能走正门?我心脏不好。”
“走正门要经过大街。我不想吓到路人。”公孙兰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给你。”
我打开。里面是一堆瓶瓶罐罐,贴着各种标签——“续骨生肌膏”“清心解毒丸”“九转还魂散”。全是红鞋子独门的疗伤圣药,江湖上千金难求。
“这是做什么?”
“上官丹凤的三滴血,让我的疤淡了一半。这份人情我还不上。这些药你留着。你的命太硬,总有受伤的时候。”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在苗疆找到了一本古书。上面说,金鹏剑的诅咒可以用金鹏王朝血脉加三种罕见药引完全破除。药引我已经在找了。”
“找到之后呢?”
“找到之后,我不需要再蒙面了。”公孙兰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张脸,跟了我十五年。我想摘掉它。不是为了好看。是想在太阳底下走路,不用低头。”
我看着这个被江湖称为“女魔头”的女人。她杀人如麻,手段狠辣,仇家遍布天下。但这一刻她想的只是——在太阳底下走路,不用低头。
“药引还差什么?”
“天山雪莲的花蕊。南海鲛人的眼泪。还有——”公孙兰的声调忽然变得古怪,“你陆小凤的一滴血。”
“我的血?为什么?”
“因为你是陆天明的儿子。陆天明是金鹏王朝御前侍卫的嫡系。虽然不是皇族血脉,但和金鹏王朝有血契。古书上说,血契之子的血,可以中和诅咒的戾气。”
我把手伸过去。
“拿去。”
“你……不问别的?”
“问什么?”
“比如为什么要你的血,会不会对你有影响,要不要回报。”
“不用问。”我说,“第一,你是为了摘掉蒙面布,不是要害人。第二,我没有损失,一滴血而已。第三——你送了我这么多药,够还了。”
公孙兰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出一根银针,在我指尖刺了一下,取了一滴血。她做得非常小心,针尖只刺破表皮,血滴进一个小瓷瓶里。
“谢谢。”她把瓷瓶收好,“药引凑齐需要一年。一年后,我会再来。”
“那时候走正门。”
“好。”
第四个上门的人,是我自己找的。
我去了万梅山庄。
西门吹雪在院子里练剑。他妻子孙秀青坐在廊下绣花。看到我进来,孙秀青起身招呼,端了茶和点心。她的相貌温婉,笑容暖得像春水。和西门吹雪站在一起,一个像冰雪,一个像炉火。
“你来找我?”西门吹雪收剑入鞘。
“对。想请你帮个忙。”
“说。”
“叶孤城在南海种桃花。明年春天开花。他想请你去看看。”
西门吹雪没说话。
“他说,当年和你决战那天晚上,你问他为什么不出全力。他说——因为不想杀你。不是因为剑不如你。是因为他忽然不想杀了。他想活着。想看看桃花开了是什么样子。”
还是沉默。但西门吹雪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恨他吗?”我问。
“恨过。”
“现在呢?”
“不知道。”西门吹雪看着院子里的老梅树,“他杀了我师父。可他自己也差点死在紫禁之巅。这笔账,算不清。”
“那就算了吧。”孙秀青忽然开口,声音柔柔的,“算不清的账,就算了。明年春天,我陪你去看桃花。”
西门吹雪转头看她。那一瞬间,剑神眼里有某种坚硬的东西碎裂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孙秀青的手指。
“好。”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西门吹雪主动握一个人的手。
离开万梅山庄时,我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西门吹雪站在梅树下,孙秀青靠在他身边。两个人像一幅画。
我想起叶孤城在南海的荒岛上,一个人种下满岛的桃树苗。明年春天,会有人去看他。不是决斗。是看花。
江湖上的账,真不一定非要算清。
有些账,算着算着就老了。
不如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