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我在京城西郊买了一座庄子。
倒不是听雨楼住着不舒服,而是人太多了住不下。薛冰占了一间房,上官姐妹每次回来要住,江沙曼从泉州来要住,司空摘星蹭吃蹭喝赖着不走,连欧阳情都说缘分未尽隔三差五来串门。柳三娘天天念叨听雨楼的客房不够用,我一拍脑袋,干脆买个大点的地方。
庄子坐落在西山脚下,前院有棵老梅树,后院有条小溪。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四个字,刻在门匾上。
“四条眉毛山庄”。
司空摘星看到这个匾额的时候,差点把酒喷出来。
“陆小凤,你是不是对自己的胡子太自信了?”
“我的胡子是我的招牌。既然是招牌,当然要挂出来。”
薛冰站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在薛冰的字典里,“还行”就是“非常好”的意思。我欣然接受。
庄子里最热闹的一天,是搬进去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我叫了所有人来吃饭。上官丹凤刚从峨眉回来,晒黑了些,但眼睛比从前亮得多。上官雪儿一进门就抢走了薛冰怀里的波斯猫,猫被她揉得喵喵叫。江沙曼从泉州港带来一锅牛肉汤,说是在船上熬了八个时辰。欧阳情带来一副新骨牌,非要和我赌一把缘分。司空摘星偷了西门吹雪一坛万梅山庄的梅花酿,说反正剑神戒酒,放着也是浪费。
“西门吹雪戒酒了?”我难以置信。
“他老婆让他戒的。说喝酒对剑意不好。”司空摘星一脸幸灾乐祸,“堂堂剑神,居然怕老婆。”
“那不是怕。是让。”薛冰难得替人说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让他戒过。他没听。”
全桌人都笑了。薛冰难得脸红了一瞬,然后冷着脸夹菜,谁也不看。
酒过三巡,上官丹凤站起来,端着一杯酒。
“陆小凤,我敬你。”
“敬我什么?”
“三百七十二个暗桩,我已经找到了一百四十个。每一个人听到‘金鹏已逝’的时候,反应都不一样。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当场剃度出家,有人连夜搬了家。但没有一个人怪我。他们都说,等了五十年,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她仰头一饮而尽。
“后面的二百三十二个,我会继续找。直到每一个人都听到。”
“辛苦吗?”
“辛苦。但比以前轻松。”上官丹凤放下杯子,“以前背着王朝,走路都是弯的。现在能站直了。”
江沙曼忽然开口:“上官姐姐,你解散了金鹏王朝,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之前的恩怨也算了?”
“什么恩怨?”
“我杀的人。”江沙曼垂下眼睛,“我这一辈子杀过很多人。好人坏人都有。有的人该死,有的人不该死。我欠的命,还不完。”
“你爹呢?”我问。
“在泉州开了家小酒馆。天天跟人吵架。但至少活着。”江沙曼顿了顿,“公孙兰没有虐待他。只是关了十年。吃的喝的都有。就是没自由。”
“她为什么要关你爹?”
“因为我爹知道她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江沙曼说,“公孙兰的脸是被金鹏剑的赝品伤的。她年轻时想偷金鹏剑,被剑上的诅咒反噬。那诅咒不伤性命,只毁容貌。她关我爹,是为了查解咒的古方。我爹是熊姥姥手下第一杀手,走遍三山五岳,见过无数奇门异术。她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我爹身上。”
“你爹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解咒需要金鹏王朝的血脉自愿献祭。她不想强迫上官丹凤,所以一直没动手。”江沙曼看向上官丹凤,“你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上官丹凤说,“我来之前,已经去找过公孙兰了。”
“你做了什么?”
“我给她滴了三滴血。”
全桌人都愣住了。
“你自愿的?”我放下酒杯。
“对。她保护了金鹏王朝遗民那么久,这笔人情我欠着。更何况——”上官丹凤微微一笑,“真正的金鹏王朝血脉不是我和雪儿。是阿冰。我们只是义女,血脉不对。三滴血,能解多少算多少。公孙兰说,疤痕淡了一半。”
“她高兴吗?”
“她没说话。但第二天派人送来了一整箱新衣裳。全是红色的。”上官丹凤的笑容更深了,“女魔头不好意思说谢谢,就送衣裳。”
欧阳情把骨牌往桌上一拍:“好了好了,恩怨情仇聊完了,来赌一把!”
“赌什么?”
“赌缘分。”欧阳情看着我,“陆小凤,你身边这么多女人,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清不楚。今晚我们赌一局——谁抽到最大的牌,谁决定今晚月亮下他和谁单独喝杯酒。”
“这不公平。万一我自己抽到大牌呢?”
“那你就可以选人。”欧阳情的眼睛弯成月牙,“这世上最难的赌,不是赌钱赌命。是赌心。你敢不敢?”
薛冰放下筷子。江沙曼放下汤碗。上官丹凤放下酒杯。连上官雪儿都不揉猫了,睁大眼睛看戏。
我看着这一桌女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但四条眉毛陆小凤从来不怕坑。我伸手抽了一张牌。翻开。
最大的那张。
全场寂静。
“我选——”我站起来,走到每个人面前。薛冰冷冷地看着我,江沙曼似笑非笑,上官丹凤端庄如常,欧阳情一脸促狭,上官雪儿冲我吐舌头,司空摘星在旁边起哄吹口哨。
然后我走到院子中央的老梅树下。月光穿过梅花洒下来,一地碎影。
“我选这棵梅树。”
“什么?”
“今晚月亮这么好,不陪梅树喝一杯,太可惜了。”我倒了杯酒,举向梅树的枝丫,“干杯。”
梅树当然不会回答。但身后的笑声和骂声响成一片。司空摘星喊“耍赖”,欧阳情笑弯了腰,上官雪儿拿花生壳扔我,连薛冰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就这样,四条眉毛山庄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在一棵梅树下喝到了丑时。
睡觉前,薛冰在走廊上叫住我。
“你今天为什么选梅树?”
“因为我不想选你们任何一个人。”我靠在柱子上,“选了谁,其他都会不高兴。我不怕得罪人,但怕你们心里不舒服。”
“所以你宁可陪一棵树喝酒?”
“一棵树,不争不抢,年年开花,年年落花。比人简单。”
薛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别在我的衣襟上。
“这是我最后一根淬毒针。剧毒。沾血封喉。”她的声音很轻,“给你防身。”
我愣住了。薛冰的银针是她最珍视的东西,每一根都是亲手磨的,针尾刻着“薛”字。她以前给我看过普通的银针,但淬毒的针从来不让人碰。这是她保命的东西。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选了梅树。”薛冰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没选别人。也没选我。但也没让别人赢。这就够了。”
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低头看着衣襟上的银针,针尾的“薛”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个嘴硬心冷的女人,用一根毒针说了她最软的话。
我把银针收好,贴身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