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熊姥姥号在泉州港靠岸。
码头上站着一排人。上官丹凤、上官雪儿、司空摘星,连欧阳情都来了。上官雪儿抱着那只波斯猫,远远看见船帆就跳起来朝我挥手。
“陆小凤!你怎么还活着!”
“这话听着像在咒我。”
“就是咒你!”上官雪儿笑着跑过来,狠狠踢了我一脚,“走了这么久也不捎信!薛姐姐呢?薛姐姐——”
她看到薛冰,扑过去抱住就不撒手了。薛冰僵在原地,一副想推开又下不去手的表情。
司空摘星慢悠悠晃过来,拎着酒壶。
“听说你去了蓬莱?”
“对。”
“情报呢?”
“带回来了。”
“活的死的?”
“活的。”
司空摘星吹了声口哨:“那可热闹了。你打算怎么办?”
“交给丹凤。”
上官丹凤站在原地没动。她穿着一身素衣,比起当初在金鹏王朝地下宫殿里那个宫装女子,判若两人。她的眼神里多了沉稳,少了凛冽。
“陆小凤,你真的要把花名册给我?”
“对。你是金鹏王朝最后的公主。这份东西,应该由你来决定怎么处置。”
“我不是公主。真正的丹凤公主,五十年前就死了。”
“那你是谁?”
上官丹凤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上官丹凤。京城地下宫殿里住着的那个。上官雪儿的姐姐。别的都不是了。”
“那也够了。”我把铁匣子递给她,“去吧。和雪儿一起看。看完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她接过铁匣子,转身走了。上官雪儿依依不舍地从薛冰身上下来,追着姐姐的背影跑远了。
我这才注意到,码头上还站着另一个人。
公孙兰。
她已经重新蒙上了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头发蓬乱,眼神浑浊,但看向江沙曼的时候,那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爹!”
江沙曼跳下船,跌跌撞撞地冲向老人,扑进他怀里。老人浑身都在发抖,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抚摸她的头发。
公孙兰走到我面前。
“江独鹤我带来了。按约定,情报的处置权归你。金鹏剑也归你。”
“你找到解咒的方法了吗?”
“还没有。”
“那就继续找。”我说,“红鞋子有全江湖最好的情报网。你连金鹏王朝的暗桩都查得到,还查不到一个解咒的古方?”
公孙兰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你在激我。”
“不是激。是陈述。”我看着她,“你说过,你想保护的人值得干净的明天。你自己,也该有一个干净的明天。”
公孙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摘下了一只手镯,放在我掌心。手镯是红色的,绣鞋形状。
“红鞋子的信物。你拿着它,可以在任何时候调动红鞋子的所有人手。”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没有拿那份情报来要挟我。”公孙兰说,“陆小凤,你是第一个不需要我防备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不用那么累也能活下去的人。”
她转身离去,江独鹤和江沙曼跟在后面。江沙曼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能辨认出三个字。
对不住。
我点了点头。
有些债,不用还。有些账,算不清。
傍晚时分,司空摘星在听雨楼摆了一桌酒。没有大宴宾客,就几个人——我、薛冰、上官姐妹、欧阳情、柳三娘,还有刚从万梅山庄赶来的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不是来喝酒的。他是来说话的。
“叶孤城给我写了封信。”
“他说什么?”
“他说他在南海的一座岛上,种了满岛的桃花。明年春天开花,问我去不去看。”
“你去吗?”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剑神的嘴角弯了。这是我看过的最罕见的表情。
“对了,”欧阳情忽然凑过来,“上官丹凤的花名册,她准备怎么处置?”
“她在看。看完再说。”
“你不怕她拿着花名册去做下一个金鹏王朝的女皇?”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妹妹在我手里。”我笑了,“上官雪儿现在认薛冰做师父,天天缠着她学毒针。你觉得丹凤敢得罪她妹妹的师父吗?”
薛冰白了我一眼。
“我不是她师父。”
“那你为什么不把她推开?”
薛冰没回答。但她的手边,多了一只蹲着的波斯猫。那是上官雪儿硬塞给她的,说“姐姐不在的时候,猫陪你”。
薛冰不喜欢猫。但她没有扔掉。
夜深了。
我一个人坐在听雨楼的屋顶上,看京城的万家灯火。
口袋里的信,被夜风吹得轻轻颤动。
我没有再读它。我已经背下来了。
选择别杀人。杀人太容易了。难的是让人活。
父亲用了五十年,做了无数个选择。有些选择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他最后留下的这句话,是对的。
身后有瓦片响动。薛冰爬了上来,在我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做什么。”
“想好了吗?”
“想好了。明天去清溪镇。”
薛冰转头看我。
“去看阿冰?”
“对。不认她。就远远看一眼。然后回来。”
“一个人去?”
“你想一起去?”
薛冰不说话了。但她的手,又轻轻勾住了我的手指。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秋天的凉意。
京城万家灯火,海上月明千里。而我身边,有这个冷冰冰的女人,和一个比海还深的选择。
让情报活,让花名册留存。
让金鹏王朝的遗民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
让叶孤城在南海种桃花。让西门吹雪偶尔笑一笑。让公孙兰有朝一日取下蒙面布。让江沙曼不用再做海妖。
让阿冰继续磨豆腐。让薛冰不再失去任何人。
这些,都是选择。
选择不杀人。
选择让人活。
我忽然很想喝酒。
司空摘星适时地出现在屋檐下,手里拎着两坛竹叶青。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每次想事情就上房顶。比猫还难找。”
“拿上来。”
他跃上来,把酒坛扔给我。我拍开封泥,仰头喝了一大口。薛冰接过另一坛,小口小口地喝着。
“明天去清溪镇?”司空摘星问。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爹信上写的地方,对不对?去吧去吧。回来的时候,顺便带两块豆腐尝尝。”
“你什么时候学会吃豆腐了?”
“刚刚。”司空摘星嬉皮笑脸,“你家阿冰的豆腐,江湖独一份。吃不到的话,这辈子白活了。”
我笑了。
父亲说得对。选择不杀人,难。但值。
因为活着的人,会酿竹叶青。会磨豆腐。会在海岛上种桃花。会在月圆之夜爬屋顶。
会勾着一个人的手指,什么也不说。
明天去清溪镇。
后天回京城。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今夜有酒。有月光。有这些让人愿意活着的人。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