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深沉的暮色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将整个老旧的小区笼罩在一片寂寥之中。
陆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视线穿透黑暗,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已经熄灭的白炽灯上。
房间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这不是真正的寒意,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和恐惧。
今天,是他双胞胎哥哥陆峥的头七。
一周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硬生生把陆峥从他身边夺走。
陆鸣至今还记得警察打电话过来时的那种的声音,还有父母双眼通红,像是瞬间老了十岁的绝望模样。
葬礼草草办完,骨灰盒就摆在客厅里。
每天早晚,爸妈都会在香炉前点上三炷香,默默地流泪。
陆鸣知道,自己不能垮,他现在是家里唯一的支柱了。
可越是这样想,心底那份沉重的悲痛和不甘就越是翻涌。
他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为什么老天爷要带走陈峥?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进入梦乡,哪怕只是短暂的逃避。
但脑海里全是陆峥的脸,从牙牙学语,到小学放学后两人抢着吃一根冰棍。
再到高中篮球场上配合默契的传球,以及工作后哥俩一起熬夜加班,抽同一根烟的场景。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发生在昨天,可现在,这些都成了回忆,只有他一个人守着这些回忆。
迷迷糊糊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突然袭来。
不是物理上的冷,更像是某种冰冷的意念,直接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陆鸣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床边。
那轮廓很高很瘦,就那么静静地立着,像一棵枯死的树。
陆鸣的心脏瞬间紧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下意识地想开灯,可手指头仿佛被胶水粘住,动弹不得。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随着眼睛适应了黑暗,那个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陆鸣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是陆峥!是他哥哥陆峥!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或者是因为太思念哥哥而产生的幻觉。
可眼前的陆峥却与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眼前的“他”浑身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深色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
最恐怖的是,他胸口的位置一片模糊的血肉,血迹蜿蜒而下,湿透了衣服。
还在往地上滴答滴答地落着,在寂静的夜里,那声音清晰得像是滴在他的心尖上。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而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无光,直勾勾地盯着陆鸣。
“峥……”
陆鸣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听过的颤抖。
“你……也要死了。”
冰冷的声音,带着一股从地狱深处吹来的阴风,直接灌进了陆鸣的耳朵。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地扎进他的大脑,让他瞬间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这不是他哥哥的声音,不是那个充满活力,爱开玩笑的声音。
这声音嘶哑而低沉,带着腐朽,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陆鸣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想尖叫,想逃跑,可身体像灌了铅,连指尖都无法蜷缩。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峥抬起一只手,同样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指甲缝里似乎还有黑色的污垢。
那只手,缓缓地伸向他的胸口。
冰冷的触感,穿透了他单薄的睡衣,直接印在他的胸膛上。
五根血淋淋的指印,就像烧红的烙铁,在他皮肤上留下了刻骨铭心的痛楚。
“还有……六天……”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陆鸣的神经绷到了极致,他几乎能闻到那股死亡的气息。
陆鸣猛地惊醒,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背心也湿透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依稀有路灯的光线透进来,摇曳着像是鬼火。
他呆呆地看着床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梦……是梦吗?”
他自言自语,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睡衣下皮肤并没有烧灼的痛感。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睡衣时,却猛地停住了。
他感到睡衣上,胸口的位置有一块微微的湿润。
他立刻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一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他胸口的睡衣。
五根清晰的暗红色指印,赫然印在他的白色睡衣上!
那颜色是如此的鲜明,带着一股腥锈的味道,像极了干涸的血液!
“不是梦!这不是梦!”
陆鸣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从床上跳下来,踉跄着跑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让外面微弱的光线尽可能地洒进来。
他冲进卫生间,打开灯,对着镜子,扯开睡衣。
他胸口皮肤上,虽然没有指印,但那块区域的皮肤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仿佛被什么东西用力按压过。
他回到房间,拿起那件睡衣,指印那么真实,那么触目惊心。
陆鸣将睡衣团成一团,狠狠地扔到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哥哥陆峥的鬼魂,真的回来了?
还说“你也要死了”,还说“还有六天”?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一整夜,他都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眼睛死死地盯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边泛起鱼肚白。
阳光透过窗户,将房间照亮,那些恐怖的黑暗和阴影才渐渐消散。
陆鸣的父母听到动静,推开房门,看到他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形容枯槁地坐在地上。
“鸣儿,你这是怎么了?”
母亲走过来,蹲下身,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是不是又没睡好?你这孩子,峥儿的事虽然难过,可你也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啊!”
陆鸣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和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怕父母会受不了这个打击,怕他们会以为他疯了。
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事,妈,就是……做了个噩梦。”
母亲叹了口气,扶他起来:“快去洗洗,出来吃早饭,别老是闷在屋子里,出去走走吧。”
陆鸣看着父母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揪痛,他不能让他们再受刺激了。
鬼魂的事,他只能自己扛着。
看了眼地上那件被他扔掉的睡衣,指印还在,但似乎没有那么鲜艳了,像是被光线稀释了色彩。
可那份冰冷的触感,还有耳边那句“还有六天”,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强打起精神,洗漱完毕,坐在餐桌前,看着父母机械地吃着早饭。
他知道,他们都在强撑。
陆鸣强忍着心底的颤栗,拿起筷子,却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根本夹不住菜。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那句诅咒,还有胸口那冰冷的触感。
六天,那到底意味着什么?是自己生命的倒计时吗?
还是哥哥的鬼魂,会在这六天里,向他索命?
他不敢去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他的世界,仿佛从昨晚开始,就被一片无边的黑暗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