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殇破天荒地请了半天假。
他脱下穿了不知多久的白大褂,换上了一身便装,走出了殡仪馆。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这个习惯了室内灯光的人有些不适应。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去了市里最大的百货商场。
商场刚开门,人还不多。
陈殇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径直走进了女装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导购小姐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先生,请问您需要点什么?给女朋友买礼物吗?”一个年轻的导购热情地迎了上来。
陈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请问您女朋友大概多高多重?喜欢什么风格的?”
陈殇沉默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柳梦的身形。
“身高一米七左右,很瘦。”他顿了顿,补充道。
“她喜欢……粉色的,带蕾丝边的连衣裙。”
导购的眼睛一亮,立刻将他引到了一排挂满了各式裙子的衣架前。
“先生您看,这一季我们有很多新款的连衣裙,都很适合您女朋友的身材。”
陈殇的目光,在一排排花花绿绿的裙子间扫过。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上。
那条裙子,和他三天前深夜,“自己”为柳梦换上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
温柔的颜色,精致的蕾丝,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一种属于女孩子的甜美和梦幻。
“就要这条。”他指着那条裙子,语气毫无犹豫。
导购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干脆的男顾客。
“好的先生,需要包起来吗?”
“不用,我现在就要。”
买完裙子,陈殇又去了化妆品专柜。
面对着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他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
他一个常年和福尔马林打交道的大男人,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
他只能凭着记忆,和监控里那个“自己”拿出的东西,一一向导购描述。
“我需要……能让脸色看起来白一点的……还有,能画在眼睛上的黑色的笔……还有,涂在嘴唇上的,红色的……”
导购强忍着笑,专业地为他配齐了一整套化妆品。
最后,他走进了美甲店,在店员惊异的目光中,买了一瓶鲜红色的指甲油。
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陈殇走出了商场。
阳光下,他看着手里的这些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出于对死者的同情?是出于法医的责任感?还是受到了身体里那个“东西”的影响?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
这是柳梦最后的遗愿。
既然她的家人不愿意为她完成,那么,就由他来。
……
回到殡仪馆,陈殇没有理会同事们异样的眼光,径直走进了停尸房。
他拉开了“女-13”号冰柜。
柳梦安静地躺在里面,身上的粉色连衣裙,因为尸检而被解开,显得有些凌乱。
陈殇将新买的裙子和化妆品,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特别的一次工作。
他脱下了柳梦身上那件被弄脏的裙子,用温热的湿毛巾,仔仔细细的为她擦拭着身体。
他的动作,比监控里那个“自己”,更加轻柔,更加专注。
就像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擦拭干净后,他拿起了新买的那条粉色连衣裙。
他小心翼翼的为她穿上,整理好裙摆,扣好领口的扣子。
然后,是化妆。
他打开那些瓶瓶罐罐,笨拙的参照着说明书,一点一点的为柳梦上妆。
他的手比拿解剖刀的时候,还要稳。
粉底遮盖了她脸上的苍白和尸斑;眼线让她紧闭的双眼,仿佛只是在安睡;口红为她冰冷的嘴唇,带去了一丝生机。
最后,是那瓶鲜红色的指甲油。
他握着她冰冷的手,一笔一划的将她苍白的指甲,染上了最热烈的颜色。
当一切都完成的时候,陈殇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柳梦,穿着漂亮的粉色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容,像一个睡着了的公主。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安详。
但陈殇却觉得,那安详之中似乎多了一丝解脱。
停尸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但陈殇却感觉,整个空间的氛围,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种压抑悲伤,冰冷的感觉,似乎也消失了。
连制冷压缩机的嗡鸣声,听起来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然后俯下身,对着柳梦轻声说道:
“安息吧!剩下的事,交给我。”
说完,他将柳梦的尸体托盘,缓缓地推回了冰柜。
“咔哒。”柜门合拢。
陈殇站直身体,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又极其耗费心力的事情。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下午了。
他决定,今晚再在这里守最后一夜。
他想确认那个纠缠了所有人一个月的哭声,是不是真的消失了。
……
夜,再次降临。
陈殇坐在停尸房里,没有看书,也没有整理报告。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点,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两点……
那个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准时响起的哭声,再也没有出现,停尸房里一片祥和的寂静。
陈殇知道,她走了!带着她最后的尊严和体面,安心地走了。
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离开这个让他身心俱疲的地方。
明天他就要把所有的证据,交给李卫国。
柳梦的父母,将会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法律的代价。
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他走出停尸房,锁上门,回到了自己在殡仪馆的临时宿舍。
他实在是太累了,衣服都懒得脱,直接倒在了床上。
几乎是沾到枕头的一瞬间,他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特别沉,特别香,没有做梦,也没有被任何声音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是李卫国的电话。
他迷迷糊糊地接起。
“喂,陈殇!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李卫国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柳梦指甲缝里的皮屑组织,和她父亲的DNA,完全吻合!我们已经申请了逮捕令,现在就去抓人!”
陈殇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正义,终于要来了。
挂掉电话,他从床上坐起来,感觉浑身舒畅。
他走进卫生间,准备洗个澡,然后去迎接新的一天。
他站在镜子前,一边挤牙膏,一边脱下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
当他脱下T恤,目光无意中扫过自己的身体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看到穿在里面的内衣,不是他早上穿的那件黑色的纯棉内裤。
而是一件带着蕾丝边的粉色女士内裤。
那款式,那颜色,和他自费给柳梦换上的那套衣服里,附赠的内衣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