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过后第二天，蓬莱岛出现在海平线上。
那是一座苍翠的小岛，被一圈雪白的浪花环绕着。岛中央立着一座孤峰，峰顶笼罩在云雾里，像个不肯露面的隐士。
熊姥姥号在岛外抛锚，我们划小船上岸。
沙滩上长着成片的椰子树，海鸟在树梢上歪头看我们，叫声像是在质问入侵者。薛冰走在最前面，手里扣着银针。江沙曼跟在后面，怀里抱着航海图，金鹏剑别在腰间。熊九走在最后，一路沉默不语。
“按照航海图的标注，”江沙曼指着岛中心的山峰，“情报藏在山腹里。入口在山脚下一处岩洞。但岩洞里有机关。”
“什么机关？”
“不知道。我爷爷的日志里只写了三个字——‘入者死’。”
“那你爷爷是怎么进去的？”
“他没进去。他只是找到了入口，没有进去。”江沙曼说，“这份航海图只标了情报的位置，但没有标怎么进去。进去的方法，在另一个人手里。”
“谁？”
“你爹。”江沙曼说，“你爹当年从金鹏王朝旧臣那里拿到了机关的破解之法。可他已经死了。破解之法也跟着他一起沉入了海底。”
我停住脚步。
“所以你把我们带到一座满是机关的岛上，却没有破解机关的方法？”
“有。”江沙曼说，“你。你是陆天明的儿子。破解之法刻在你们的家传玉佩上。那块玉佩，你不是一直戴着吗？”
我把父亲的凤凰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
这块玉佩，我在破山寺的地宫用过一次。它确实带着某种能打开金鹏王朝机关的力量。但那次是开门，这次是保命，谁也不知道它能不能管用。
岩洞入口被藤蔓遮住，拨开后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洞壁上刻着金鹏王朝的徽记——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凰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宝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我们走进岩洞。
里面很干燥，和一般的海蚀洞不同。地面上铺着平整的石板，两边排列着石柱，柱子上雕刻着金鹏王朝历代皇帝的事迹。这不像是一个藏情报的密室，更像是一座地宫。
走到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槽，形状正好是凤凰玉佩的大小。
我把玉佩嵌进去。
石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间巨大的石室。四壁全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卷宗。每一卷卷宗上都贴着标签——“峨眉内乱”“少林兵器失窃”“武当丹药配方”“五岳剑派暗通朝廷”——密密麻麻，触目惊心。这些情报如果传出去，足以让半个武林掀起血雨腥风。
而在石室正中，站着一个女人。
红衣，蒙面。
公孙兰。
“陆小凤，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从蒙面布后面传出，带着一丝笑意，“比我想的慢了一天。”
“你怎么进来的？”
“这岛上不只有一个入口。”公孙兰说，“你爹当年把破解之法给了我。条件是我放过阿冰。”
又是阿冰。
那个被父亲藏了一辈子的女儿。他为了阿冰杀了薛冰的养父。为了阿冰逃亡五十年。现在，为了阿冰，他把进入蓬莱的钥匙交给了公孙兰。
“所以，我爹最后的三年，不是在躲。是在和你做交易？”
“对。他要用蓬莱的情报，换阿冰一辈子安稳。我答应了他。”公孙兰说，“但江沙曼杀了你爹。情报没有交到我手上。所以我自己来了。”
江沙曼拔出金鹏剑，剑尖指着公孙兰。
“我爹在哪里？”
“在红鞋子总舵。好吃好喝地活着。”公孙兰说，“你放心，我要的人是你爹，不是他的命。只要你把航海图和金鹏剑交出来，他就自由了。”
“你为什么要金鹏剑？”
“因为金鹏剑不只是一把剑。它是钥匙。”公孙兰说，“这把赝品虽然打不开真正的宝藏，但它能打开这座岛上的另一道门。那道门后面，藏着金鹏王朝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情报，是情报的来源。那是一个完整的谍报网，延伸到今天还在运作。有了它，我就能掌控整个武林。”
我看着她。
“你要掌控武林做什么？”
“保护红鞋子。”公孙兰说，“红鞋子的人，都是被武林遗弃的女人。有的被丈夫毒打，有的被师门出卖，有的被江湖追杀。我收了她们，给了她们一个家。但这个家太脆弱了。今天还在，明天就可能被谁踏平。我要让红鞋子永远存在下去。所以我需要力量。”
“那是野心，不是保护。”
“野心和保护，有区别吗？”公孙兰反问，“你有你想保护的人。我也有。只是我的人数比你多。”
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陆小凤，我不想和你动手。把金鹏剑给我。我放江沙曼的爹。情报你们可以毁掉。我只要那道门后面的东西。”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今天，谁也出不了这个石室。”
薛冰的银针已经扣满指间。江沙曼的金鹏剑横在胸前。熊九退到了角落里，瑟瑟发抖。
我站在那里，看着公孙兰。
这个女人，从第二卷开始就一直在暗处。帮过我，也骗过我。她的立场从来不是善恶，而是红鞋子的利益。我能理解她。但不能认同她。
“公孙掌门，”我说，“我们打一场。你赢了，金鹏剑归你。我赢了，你把江独鹤放了，情报由我来处置。如何？”
“你一个人？”
“对。我一个人。”
“陆小凤！”薛冰抓住我的胳膊，“你不要命了？”
“要命。但这一架免不了。”我拍拍她的手，“信我。”
公孙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取下了蒙面布。
那是一张被毁掉的脸。左半边依然精致如画，右半边却布满了狰狞的疤痕，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你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蒙面。”她说，“这就是原因。金鹏剑是我最后的希望。传说金鹏剑上的诅咒可以被破除，破除的方法是用金鹏王朝的血脉为他人献祭。我不是要掌控武林。我是要用那道门后面的东西，换一个人替我破除诅咒。”
“谁？”
“上官丹凤。她是金鹏王朝最后的血脉之一。但我不愿意强迫她。我要用红鞋子的力量，保护金鹏王朝所有遗民的安全。这是我的交易条件。她答应了。前提是我能拿到情报网。”
“所以你不是要控制武林。是要保护遗民？”
“对。”公孙兰说，“一个人想保护的东西越多，她的手段就越难看。我承认，我做的事不干净。但我想保护的人——她们值得干净的明天。”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把金鹏剑收了起来。
“不打。”
“为什么？”公孙兰愣住。
“因为你说的如果是真的，那你和我是同一种人。”我说，“情报，我们一起毁。那道门后面的东西，我们一起看。如果是谍报网，就交给上官丹凤。她最清楚哪些人该被保护，哪些人该被清除。至于你脸上的诅咒——我们再想办法。不一定非要用上官丹凤的血。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刚才说了实话。”我说，“一个愿意露出自己最丑的部分来说实话的人，值得帮。”
公孙兰的眼神剧烈波动。
然后她跪了下来。
红鞋子的首领。江湖上最神秘的女人。
跪在地上，朝我磕了一个头。
“陆小凤。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