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诡异的笑容在他眼中无限放大。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嘴角是平的,没有任何表情。
可是镜子里的那个“他”,笑容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那是一种看穿一切,掌控一切的笑容。
“你是谁?”
陈殇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着,用陈殇自己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陈殇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猛地一拳,砸在了镜子上!
“哗啦!”
镜子应声而碎,裂成了无数片,映出无数个破碎扭曲的陈殇。
那些碎片里的“他”,依旧在笑。
陈殇喘着粗气,靠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他捂着脸,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吞噬。
这不是幻觉,绝对不是幻觉。
他的身体里,真的有“另一个东西”存在。
那个东西,控制着他在深夜里行动,去给尸体换装;
那个东西,知道一切的真相;
那个东西,正在通过镜子,嘲笑着他的无知和恐惧;
过了很久,陈殇才慢慢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惊恐,变得异常的平静,那更像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平静。
恐惧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现在他和它的目的一致,那就是:查明真相。
他从地上站起来,看了一眼满地的玻璃碎片,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解剖室。
……
滨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队长李卫国,正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跟一堆卷宗作斗争。
桌上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喂,哪位?”李卫国不耐烦地接起电话。
“李队,是我,陈殇。”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但带着明显的疲惫。
李卫国一下子坐直了身体:“陈法医?这么早?有什么发现?”
他知道陈殇的脾气,没事绝对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
“城南废弃工厂的无名氏尸体,我需要重做尸检。”陈殇开门见山。
李卫国愣了一下:“那具尸体?不是已经定性为药物过量自杀了吗?怎么了?”
“我的初步判断,可能有误。”陈殇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昨晚对尸体进行了开颅和开胸检查,在死者的胃容物里,检测出了过量的安眠药成分。”
“但在她的血液里,安眠药的浓度,却远远低于致死剂量。”
“什么意思?”李卫国一下没反应过来。
“意思就是她是口服了大量的安眠药,但在药物被血液完全吸收,达到致死效果之前,她就已经死了。”
陈殇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的真正死因,其实是机械性窒息。”
电话那头,李卫国的呼吸声瞬间变得粗重起来:“窒息?你确定?尸表可没有任何扼痕或者勒痕!”
“没有体表痕迹的窒息方式有很多种,比如用湿毛巾捂住口鼻。”
“在她的鼻腔和咽喉后壁,发现了极其微量的纤维组织,我已经送去检验科做比对了。”
“另外。”陈殇继续说道。
“我在她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一些皮屑组织,DNA比对结果应该很快就能出来。”
李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他跟陈殇合作多年,深知这个年轻法医的能力。
他说有,那就绝对有。
一个初步定性为自杀的案子,突然之间变成了一起谋杀案!
“家属呢?”陈殇问道。
“已经通过失踪人口数据库比对上了,死者叫柳梦,26岁,她的父母昨天来认领过尸体。”李卫国说道。
“他们说,柳梦因为性别认知障碍,一直很痛苦,有自杀倾向,我们也就……”
“他们撒谎。”陈殇直接打断了他。
“柳梦在三年前,就已经在国外完成了全套的性别重置手术。”
“她有合法的女性身份证明,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她完全没有理由自杀。”
“什么?!”李卫国大吃一惊。
“李队,我需要柳梦生前所有的资料,她的病历、日记、社交账号,以及所有的一切。”陈殇说道。
“尤其是,她最后的遗嘱。”
“遗嘱?”
“是的。”
陈殇的脑海里,闪过那张苍白而安详的脸。
“一个已经获得了新生的人,如果真的要选择死亡,她一定会留下自己最后的遗愿。”
“比如,她希望以什么样的身份,被这个世界告别。”
挂掉电话,陈殇站在解剖台前,久久没有动弹。
解剖台上柳梦的尸体安静地躺着,他已经为她缝合好了所有的创口,擦拭干净了身体。
他看着她,心里默念道: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找到我。”
“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会为你找到真相。”
“我会让那些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
警方的效率很高,不到半天时间,李卫队就派人送来了柳梦的全部资料。
陈殇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份一份地翻看着。
柳梦的日记,从她青春期开始,就记录了她内心的挣扎和痛苦,她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错误的身体里。
她的病历详细记录了她从心理评估,到激素治疗,再到最后完成手术的全过程,那是一条漫长而又艰辛的道路。
她的社交账号,充满了阳光和希望。
她分享自己手术后的生活,鼓励着和她有同样困扰的人。
她热爱生活,喜欢粉色的裙子,喜欢研究化妆,喜欢在阳光下拍照。
她活得那么努力,那么灿烂。
这样一个热爱生命的人,怎么可能自杀?
陈殇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终于翻到了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从柳梦租住的公寓里找到的一份文件,被她小心地锁在抽屉里。
文件的标题是:《我的遗嘱》。
陈殇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翻开了文件。
遗嘱的内容很简单,大部分是关于财产的分配。
她把自己的所有积蓄,都捐赠给了一个帮助跨性别群体的公益组织。
而在遗嘱的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她用清秀的字迹,写下了她最后也是唯一的心愿。
“我希望,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能够穿着我最喜欢的那条粉色连衣裙,化着漂亮的妆,以一个女人的身份,被火化,被下葬。”
“请不要,再把我变回那个我早已告别的身份。拜托了。”
遗嘱的末尾,是她的签名,而在家属签字的那一栏,是刺眼的空白。
陈殇看着那段话,仿佛能看到柳梦写下这段文字时,眼中含着的泪光和乞求。
她连自己的死亡都预见到了,她预见到了她的家人,会如何对待她的身后事。
所以她留下了这份遗嘱,做着最后的,无力的抗争。
陈殇缓缓地合上了文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他很少抽烟,但此刻他需要尼古丁来麻痹一下自己酸涩的神经。
窗外,夕阳如血!他知道,是时候该做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