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画面是无声的,但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力,却比任何声音都要来得震撼。
中年男人,应该是死者的父亲,他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扭曲的愤怒和嫌恶。
他指挥着那两个年轻人,粗暴地开始扒尸体身上的女装。
那个女人大概是母亲,她背过身去,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似乎不忍心看,又似乎无力阻止。
尸体已经开始僵硬,衣服并不好脱。
两个年轻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甚至带着几分厌恶。
他们像是对待一件物品一样,拉扯着尸体的胳膊和腿。
碎花连衣裙被扯坏了,米白色的风衣被随意地扔在地上。
他们费了很大的劲,才将那套准备好的男装,生硬地套在了尸体身上。
给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穿衣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他们几乎是将尸体的手臂硬生生掰直,才把夹克的袖子套进去。
整个过程,充满了不耐烦和侮辱。
陈殇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明白了,不是警方送来的时候穿的男装。
是所谓的家属,在她死后,在她被送进殡仪馆之后,强行给她换上了男装。
他们不仅篡改了她的穿着,还篡改了她的性别,篡改了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样子。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们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变成了一个女人?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一种耻辱?
所以,即便她已经死了,他们也要用这种方式,强行将她纠正回来?
陈殇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画面中那个父亲的脸上。
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比停尸房里的任何一具尸体,都更让他感到寒冷。
换装结束了,一家人没有片刻的停留,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尸体,就匆匆离开了。
仿佛他们完成的不是一场告别,而是一件肮脏又不得不做的任务。
停尸房再次恢复了平静。
陈殇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那句“我不是男人”里,蕴含着多么巨大的悲伤和不甘。
她用尽了力气,鼓足了勇气,去成为真正的自己。
可到头来,在她死后,连保留自己身份的权利,都被至亲之人无情地剥夺了,这是何等的残忍。
陈殇睁开眼,继续拖动时间轴。
他想知道又是谁,在深夜里为她换回了女装。
是她的朋友?还是她的爱人?
时间来到了第一天深夜,也就是哭声第一次出现的那个晚上。
监控画面里,一切正常。
第二天深夜,依旧平静。
第三天深夜……陈殇的心提了起来。
凌晨一点左右,停尸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闪身了进来。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男人,很高很瘦。
这个神秘人动作非常熟练,他没有去“男-09”冰柜,而是直接将尸体从冰柜里拉了出来,转移到了旁边的“女-13”号冰柜里。
然后,他从随身背着的包里,拿出了一条粉色的连衣裙,一套化妆品,和一瓶红色的指甲油。
接下来的画面,和之前那家人形成了天壤之别。
神秘人的动作,温柔到了极致。
他没有粗暴地去扒那身男装,而是小心翼翼的一颗一颗解开扣子,轻轻地将衣服从尸体身上褪下。
然后,他用湿巾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尸体的脸和身体,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出了那条粉色的连衣裙。
他给尸体穿衣服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他甚至会因为尸体的手臂过于僵硬,而停下来,对着尸体轻声说些什么。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他的口型和神态来看,那应该是在安慰。
穿好裙子后,他开始为尸体化妆。
他的手法确实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他极其有耐心。
画眼线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反复画了好几次。
涂口红的时候,他会先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一下颜色。
最后,是涂指甲油,他握着尸体冰冷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仔仔细细地涂抹着。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做完这一切,神秘人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冰柜旁边的地上,静静地看着尸体。
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地站起身,俯下身,在尸体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然后,他将尸体推进了“女-13”号冰柜,关上门,收拾好所有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抬头看一眼监控摄像头。
陈殇看着屏幕上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久久无法言语。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能感受到,这个人对死者,有着极其深沉的爱。
这种爱,超越了生死,超越了世俗的眼光。
所以,是这个神秘的爱人,在深夜潜入,为她恢复了身份。
那……哭声呢?
为什么他为她换回女装之后,停尸房里反而开始传出哭声了?
按理说,她的遗愿得到了满足,应该安息了才对。
难道哭声不是她的?还是说,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陈殇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反复的看着那段神秘人换装的录像。
他试图从这个人的身形、动作里,找出一些线索。
这个人……陈殇总觉得,这个人的身形,有点眼熟,很高偏瘦,穿着一身黑……
等等!陈殇猛地坐直了身体,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背影。
他将画面定格在神秘人弯腰为尸体化妆的那一刻。
卫衣的帽子滑落了一点,露出了一点头发和半边侧脸的轮廓。
虽然很模糊,但陈殇的瞳孔,还是在这一刻,缩到了极致。
那个轮廓……
那个发型……
还有那个身高和体型……
怎么会……怎么会那么像……
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殇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天晚上,他明明在家里睡觉!他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这一定是巧合!世界上身形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陈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他继续往后看监控,他想看看在自己进入停尸房之前,还发生了什么。
时间轴被他直接拉到了今天晚上,他看到了自己走进停尸房,看到了自己在里面待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将耳朵贴在“女-13”号冰柜上。
看到了自己拉开了柜门,看到了自己震惊的表情。
一切都和他经历的一模一样。监控忠实地记录下了所有的一切。
陈殇松了一口气。
看来,真的是自己想多了,那个神秘人只是和自己身形相似而已。
他关掉监控,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眼角余光,无意中瞥到了另一台显示器的画面。
那台显示器,显示的不是停尸房,而是殡仪馆的大门口。
画面里,一个人影正从外面走进来。
陈殇的脚步,再次顿住了。
因为那个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卫衣,戴着帽子和口罩。
那个身形和监控里那个神秘人,一模一样!
他又来了?
陈殇立刻回头,看向显示着停尸-房实时画面的那块屏幕。
停尸房里,空无一人,他没去停尸房?那他来干什么?
陈殇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看着大门口监控里的那个人影,穿过停车场,走进了办公楼。
然后,在走廊的监控里,陈殇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影,走到了二楼。
他走到了法医办公室的门口,然后他停下了。
他缓缓的抬起头,看向了门口上方的那个监控摄像头。
下一秒,他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口罩和头上的帽子。
当陈殇看清那张脸时,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那张脸……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