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风暴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天就黑了。乌云像墨汁一样从东南方向涌过来,海面从平静变成沸腾,浪头一个比一个高。熊姥姥号在巨浪中颠簸,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收帆!”江沙曼在船头大喊,声音几乎被风撕碎,“把主帆收起来!不然船会翻!”
我和薛冰冲到桅杆下,用力拉动绳索。帆布在狂风中像一头挣扎的野兽,绳索割得手心火辣辣地疼。薛冰的手被磨出了血,但她一声不吭,咬着牙拽紧缆绳。
江沙曼在舵轮边拼尽全力稳住方向。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甲板上,每一次都像要把整艘船拍进海底。咸涩的海水灌进我的嘴里、鼻子里、眼睛里。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底舱传出来的。
不是风浪声。不是船板的呻吟。
是一个人在唱歌。
歌声嘶哑、苍老,被风暴撕扯得断断续续,但曲调异常熟悉。那是金鹏王朝的宫廷曲——《百鸟朝凤》。
我爹哼过的曲子。
我冲到甲板边缘,朝底舱的方向看去。
底舱的舱门已经被海浪冲开了。海水正在往里面灌。而在舱门口,一个黑衣老人正抱着一个木箱往外爬。
是熊九。
一个巨浪打过来,熊九被冲倒在甲板上。木箱脱手而出,朝着船舷滑去。
“航海图!”江沙曼忽然尖叫起来,松开舵轮冲向木箱。
舵轮失控,整艘船猛地打横。又一道巨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然后一切都慢了下来。
我看见薛冰被浪头掀飞,重重撞在桅杆上。
我看见江沙曼扑向木箱,双手死死抱住。
我看见熊九从甲板上爬起来,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他手里多了一把匕首,刀锋朝着江沙曼的后背刺去。
“小心!”我喊道。
但风太大了,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我飞身扑过去。
灵犀一指。
我的手指夹住了匕首的刀尖。差一寸,就刺进江沙曼的后心了。
熊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风暴中异常狰狞。
“陆小凤,你救她?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江沙曼已经打开了木箱。
里面不是航海图。
是一把剑。
金鹏剑。
那把本该在我手里的剑。
“我早就换了。”江沙曼站起身,手里握着金鹏剑,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端牛肉汤的少女,而是一个真正的海妖。
“你什么时候换的?”
“在神针山庄那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江沙曼看着手里的剑,“真正的金鹏剑,一直在你身上。我上船前就查清楚了。至于这把——”她晃了晃剑,“是公孙兰给我的赝品。做得够真吧?”
“你认识公孙兰?”
“当然认识。她是我的买主。”江沙曼说,“三年前你爹带着航海图来找我爷爷,说要找蓬莱。我爷爷没答应。你爹又去找公孙兰。公孙兰答应了,因为她知道那份情报的价值——她说,有了那份情报,她就能控制整个武林。但你爹后来反悔了。他不想把情报给公孙兰。于是公孙兰让我除掉他。”
“所以我爹是你杀的。”
“风暴是真的。但你爹落水的时候,我没有拉他。我看着他沉下去的。”江沙曼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不愿意交出航海图,那就只能死。他死后,航海图自然归我。”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父亲最后那三年,不是什么安度晚年。
是被追杀、被利用、被出卖的三年。
最后死在海上。死在信任的人手里。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因为航海图不全。”江沙曼说,“你爹那份在我手里。我爹那份也在我手里。但熊九那份,这三年他一直藏在船上,我怎么都找不到。所以我要引你来。因为只有你来,他才会现身。”
熊九在甲板上爬起来,浑身湿透,看着江沙曼的眼神里满是恨意。
“我早就该杀了你。三年前就该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江沙曼轻笑,“你太老了。”
她拔出金鹏剑。
虽然是赝品,但剑锋依然锋利。剑身在风暴中泛着冷光。
“现在航海图三份都齐了。”江沙曼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这是你爹那份。这是熊九那份——我刚刚在他箱子里找到了。加上我自己的这份。完整的航海图,终于凑齐了。”
她看着油布包,眼里有某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十年。我等了十年。终于可以去蓬莱了。”
“你为什么非要去蓬莱?”我问。
“因为我要毁了那份情报。”江沙曼说。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毁了那份情报。”江沙曼重复了一遍,“你以为我要拿它控制武林?你错了。公孙兰才是想拿它控制武林的人。我答应和她合作,只是为了拿到航海图。拿到之后,我会毁了那份情报。这是你爹的遗愿。”
“我凭什么信你?”
“你凭什么不信?”江沙曼反问,“如果我想要那份情报,为什么要带你来?直接自己去蓬莱取就行了。航海图已经在我手里了。带你来,只会多一个分情报的人。我带你来,是因为你爹临死前说,必须让你亲眼看到情报被毁掉。否则你不会安心。”
熊九忽然大笑起来。
“江沙曼,你撒谎。你骗得了陆小凤,骗不了我。你根本不是要去毁情报。你是要拿情报换一个人。”
江沙曼的脸色变了。
“闭嘴!”
“那个人,是公孙兰抓走的。”熊九继续说,“你爹。你亲爹——江独鹤。他没有死。他一直在公孙兰手里。你用情报换他。”
江沙曼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握着剑的手,指节泛白。
“是真的吗?”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是真的。我爹没死。他被公孙兰关起来了。她说只要我拿到情报,就放了他。所以我才要拿到情报。不是给公孙兰。是拿情报换我爹。”她的声音忽然哑了,“你恨我杀了你爹。可我爹呢?他也是被人抓走、关了十年。他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不救他,谁救他?”
风暴渐渐小了。
海面上的浪头平缓下来,乌云开始散去。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熊姥姥号的甲板上。
江沙曼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手里攥着金鹏剑,像一尊被海水泡过的石像。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上官丹凤。另一个为了亲人把自己逼到绝路的人。
“江沙曼,”我开口,“你杀了我爹。这笔账,我不会忘。但你爹的命,也是一条命。从现在起,我们做个交易。带我去蓬莱,毁了情报。然后我帮你救你爹。”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没有在刚才的风暴里把我和薛冰扔下海。”我说,“你可以。你有金鹏剑。你有航海图。你完全可以杀了我们,自己去找情报换人。但你没有。”
江沙曼怔怔地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陆小凤,你是真傻。我不是不想杀你们。我是——”她顿了顿,“我怕一个人去。”
这句话,比任何谎言都真。
一个在海上漂了十年的孤女。
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