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沙曼的这句话,让整个甲板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船上还有谁?”我的手已经按在腰间。
“不知道。但这次出海前,我发现船舱里有别人的痕迹。”江沙曼说,“有人偷偷上了船,藏起来了。我找了两天,没找到。这艘船太大了,当年我爷爷为了跑远洋,造了九层船舱。要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天前。出发前那晚。”江沙曼说,“我检查底舱的时候,发现有人动过我爷爷的航海日志。不是我动的。我从来不去那个舱。”
“你爷爷的航海日志?记录了什么?”
“航线。暗礁。岛上机关。所有关于蓬莱的情报。”江沙曼说,“有人把这些都看过了。也就是说,现在除了我,还有另一个人知道怎么去蓬莱。”
我环视甲板。月光下,熊姥姥号像一座漂浮的堡垒。甲板上堆着缆绳和渔网,船舱入口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先搜船。”我说。
我们三个人分头行动。薛冰搜上层船舱,江沙曼搜中层,我搜底层。
底舱是整艘船最阴暗的地方。海水从船板的缝隙渗进来,在脚下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角落里堆着发霉的帆布和锈迹斑斑的铁链。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木头和咸腥海水的味道。
我点亮火折子,一间一间舱房地查看。
第九间舱房门口,我停下了。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有人。
我推开舱门。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幅航海图,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日志,旁边点着一根蜡烛。蜡烛已经烧了一半,蜡油流了一桌。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黑衣,白发,背对着我。
“爹?”
老人转过身。
不是陆天明。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老得看不出年纪,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具裹着皮的骷髅。他的眼神很浑浊,但看向我时,闪过一丝清明。
“你是陆小凤?”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铁板。
“是。你是谁?”
“我叫熊九。是熊姥姥的大副。也是江沙曼的师父。”老人说,“在这艘船上待了四十年。”
“江沙曼说船上藏了人。是你?”
“是我。也不是我。”熊九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沾着血迹,“我本来就住在这里。是她忘了。”
“她忘了?”
“对。她以为我死了。三年前,我和她吵了一架。她说要去找你爹的遗物,我不让她去。我们动了手。她打了我一掌,把我打下了船舷。我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被一艘渔船救起来。后来我辗转回到这艘船上,发现她已经出海了。我在底舱藏了三年,等她回来。三天前,她终于回来了。我没来得及出来,她就又出海了。”
“你藏了三年?”
“对。底舱有足够的淡水和干粮。我年轻时是船上的军需官,知道哪里藏着补给。”熊九说,“三年够了。够我查清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爹是怎么死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江沙曼说,我爹是遇到风暴淹死的。”
“风暴是真的。但你爹不是淹死的。他是被人杀死的。”熊九说,“那天船上有三个人。你爹、江沙曼、还有一个人——一个蒙面女人。那个女人的武功极高,上船时蒙着脸,但我远远看见她的身法。像红鞋子的功夫。”
“公孙兰?”
“我不确定。但那个身法,很像是红鞋子的路数。”熊九说,“你爹和那个女人在甲板上争吵。我离得远听不清,但听到你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不能拿它。拿了它,整个武林都会死’。”
整个武林都会死。
这份情报的杀伤力,比我想象的还大。
“然后呢?”
“然后风暴来了。船翻了。我抓住一块木板,看到远处那个蒙面女人站在一艘小船上,手里拿着一卷东西。而你爹和江沙曼都不见了。”
“江沙曼说,她赶到的时候我爹还活着。”
“那是骗你。”熊九说,“那天船上的第四个人就是你爹。你爹是跟她一起出海的。她和她一起杀了你爹,抢走了那份航海图的一部分。”
“那她为什么要回来找我?”
“因为那份图是不完整的。”熊九说,“完整的航海图,是你爹从熊姥姥那里偷走的。但那图当时被分成了三份。熊姥姥一份,我一份,江沙曼的父亲一份。江沙曼手里只有她父亲的那三分之一。没有另外两份,她找不到蓬莱。”
“另外两份在哪里?”
“一份在你爹手里——现在应该在她手里了。因为三年前那场风暴,她拿到了你爹的遗物。另一份——”熊九指了指自己,“在我这里。所以这三年,我藏起来不让她找到。因为我知道,一旦她拿全了航海图,就会去蓬莱取出那份情报。而那份情报一旦落到她手里,整个武林都会遭殃。”
我刚要说话,舱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沙曼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陆小凤?你在哪里?”
熊九的脸色变了。
“不要告诉她我在这里。不要告诉她你见过我。”他急促地说,“她不是你想象中的人。她比海妖还可怕。你爹就是信了她,才死的。”
他吹灭蜡烛,整个人缩进角落里的一口木箱。
我走出舱房,正好撞见江沙曼。
“你在底舱待这么久?发现什么了?”
“什么都没发现。一堆破烂。”我若无其事地说,“你呢?”
“中舱也没人。可能是老鼠。”江沙曼笑了,“大海上的船,老鼠总是特别多。回去吧,甲板上凉快。”
我跟她走回甲板。
但我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熊九的话和江沙曼的话,版本完全不同。
一个说父亲是被江沙曼害死的。一个说父亲是遇到风暴淹死的。
一个人在撒谎。
或者两个人都在撒谎。
而那份“足以让整个武林自相残杀”的情报——
它到底是什么?
薛冰在甲板上等我。看到我的表情,她低声问:“发现了什么?”
“回头跟你说。”
江沙曼站在船头,红衣猎猎。夜风吹起她的长发,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海妖”。她看起来像一个在海上漂泊太久、忘了怎么上岸的孤女。
但熊九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
你爹就是信了她,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