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飞了多久,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座笼罩在晨曦薄雾中的小镇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极其破败的小镇,许多房屋都已经倒塌,街道上长满了杂草,看起来已经被废弃了很久。
整个镇子都弥漫着一股衰败、死寂的气息。
灯笼没有在镇上停留,而是径直飘向了镇子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一座独立的宅院,宅院的围墙塌了半边,院门也只剩下半扇,孤零零地挂在门轴上,随风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能淹没人膝。
正中的主屋还算完整,但也是蛛网遍布,门窗破败,黑洞洞的,像一只择人而噬的怪兽的嘴巴。
这里,正是陆离从小长大的地方!他的家!
灯笼缓缓飘入院中,那柔和的白光,驱散了院落中经年累积的阴冷和死气。
原本在角落里盘踞的一些阴影,在光芒下发出无声的尖啸,瞬间消弭于无形。
它没有丝毫停顿,穿过破败的屋门,飘入了主屋的正堂。
正堂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破烂的桌椅残骸,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房梁上,更是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灯笼飘到正堂中央,缓缓上升,一直来到那根最粗壮、最核心的正梁之下。
然后,它就那么静静地悬在了那里。
灯笼顶端的挂环,与布满灰尘的房梁,保持着一寸的距离,并未接触。
它就那么凭空悬浮着,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吊着。
一缕缕柔和的白光,从灯笼中散发出来,如水波般荡漾开去。
光芒所及,灰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蜘蛛网悄然溶解,腐朽的木料不再散发霉味,整个屋子里的阴森和破败,都在被这温暖的光芒一点点地净化,驱逐。
光芒穿透了墙壁,笼罩了整个宅院,又穿透了围墙,朝着更远的地方扩散。
一里,十里,五十里……最终,整整一百里的方圆,都被这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淡的白色光晕所笼罩。
在这片光晕之中,所有的阴邪鬼气,都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那些游荡的怨魂,迷途的恶鬼,都在这光芒中得到了安息。
整片地域的阴阳,在这一刻,仿佛都被强行扭转,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衡与安宁。
金爷悬浮在灯笼旁边,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它明白了!这,就是陆离的选择。
他没有死,也没有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器物。
他以一种全新的形态,回到了自己的故乡,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从此,这盏灯,便是陆离!这片荒宅,便是他的道场。
他将在这里,跨越时间和空间的界限,进行一场漫长无比的守夜。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时间是最无情,也是最公平的东西。
它能让沧海变成桑田,也能让一座荒废的小镇,在人们的记忆中彻底褪色。
然而,在广袤的北地,一座名为“黑石镇”的废弃小镇,却在最近几年,渐渐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名声。
没人知道这名声从何而起,或许是某个迷路的行商,或许是某个走投无路的逃犯,又或许是某个深夜赶路的镖师。
他们众口一词,都说在那片荒无人烟的废弃小镇子里,有一座亮着灯的古宅。
那灯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就像是天上的星辰坠入了凡间。
它不刺眼,不妖异,而是一种让人打心底里感到温暖和安宁的乳白色光芒。
只要看到那盏灯,哪怕是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心里也会莫名地踏实下来。
仿佛那灯光所在之处,就是一片绝对安全的净土,任何妖魔鬼怪都无法靠近。
久而久之,南来北往的客商和江湖人,都将那座亮灯的古宅,称之为“守夜古宅”。
他们宁愿多绕上几十里路,也要从黑石镇外经过,远远地看一眼那盏彻夜不息的灯笼,求个心安。
渐渐的,关于守夜古宅的传说也多了起来。
有的人说,那灯笼里住着一位得道高人,正在闭关清修。
有的人说,那是一位古代将军的英魂所化,镇守着一方安宁。
还有更离谱的说法,说那灯笼是天上的文曲星掉下来的,读书人去拜一拜,就能金榜题名。
为此,还真有几个穷酸书生,不远百里地跑过来,对着荒宅的方向纳头便拜,拜完了感觉自己果然文思泉涌,回去之后逢人便说,灵验无比。
对于这些外界的纷纷扰扰,身处风暴中心的“当事灯”,却一无所知,或者说,毫不在意。
三年来,陆离所化的这盏人皮灯笼,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老宅的正梁之下,一动不动。
它身上的光芒,也从未有过丝毫的强弱变化,永远是那么柔和,那么坚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默默地守护着这方圆百里的安宁。
而作为唯一的“见证者”和“同居者”,金爷的心态,也在这三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最初的震惊、迷茫、不解,到后来的习惯、接受,再到现在的无聊透顶。
“我说小子,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清汤寡水了吧?”
金爷的魂影在一根房梁上无聊地画着圈圈,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划痕。
金爷的意念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响,当然,除了它自己,没人能听见。
“三年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啊!你就这么吊着?你都不嫌脖子酸吗?哦对,你现在没脖子了。”
灯笼自然是不会回应它的。
金爷自顾自地说道:“想当初,我跟着你爹,虽然天天提心吊胆,但好歹有事干啊。”
“掏个心,挖个肺,捶个尸体,偶尔还能跟别的邪祟干一架,多刺激?”
“你再看看现在?方圆百里,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到!那些孤魂野鬼,离着八十里地闻到你这味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不开眼的精怪,刚踏进你这光照范围,‘噗’一下,就跟个屁似的没了,连给我塞牙缝的资格都没有。”
“人生,哦不!槌生,真是寂寞如雪啊……”金爷长吁短叹,一副高手无敌的寂寥模样。
这三年来,它已经彻底接受了陆离变成灯笼的事实。
它也明白,陆离这种状态,并非单纯的器物,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类似于“坐忘”和“天人合一”的修行。
他在以自身为阵眼,以魂火为能量,持续不断地洗练和净化这片天地。
这种修行,对陆离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金爷能感觉到,灯笼内那团魂火,比三年前更加凝练,更加纯粹。
灯笼本身,也愈发显得古朴厚重,神光内敛,仿佛随时都可能诞生出真正的“器灵”。
可这对金爷来说,就太煎熬了。
它只是一柄槌,天生就带着一股凶煞之气,虽然被陆离他爹的魂火炼化过,凶性大减,但骨子里的好斗和躁动是磨灭不掉的。
让一个天生的战斗狂,在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和平的环境里待上三年,这简直比杀了它还难受。
这三年里,它把老宅的每一个角落都逛遍了,把院子里的杂草数了一千多遍。
甚至尝试跟墙角的蚂蚁交流人生,结果那只蚂蚁被它身上不经意间泄露的一丝煞气,吓得当场六脚朝天,口吐白沫。